“请向我保证，你的新身体不要是这么丑的。”艾瑞克斯被两个埃米夹在中间，但是他专注地望向冥冥，话也是对那个无面人说的。

“我向你保证，不会这么丑的。”冥冥专门用合成音发出一声叹息，然后说道：“我对外形并没有挑剔，但还是有一般审美，与这个幼年期的人工智能完全不同。哪怕不讲审美，单说功能，我也会考虑工作和生活的环境来选择外形，肯定不会让身边的人别扭。”

“说不定她是在故意气你，以便被你打发出去，享受更长时间的自由？”

艾瑞克斯也想过这个问题，或许这是最接近研究员真实想法的答案了。今天是研究员获得新身体的重要时刻，鱼龙号上的众人都来了。哦，不包括大圣、三个被遗忘在牢房的天人。大家的心情有点像是在产房外等待的家人亲戚，唯一的不同体现在身后的装备上。产房外的亲人会带着鲜花襁褓，艾瑞克斯身后就是清零炮的音叉，远处还有裂解射线和小型雷火之锤。

更换身体后的研究员功能等同一艘星舰，就必须拿出对应星舰的重视程度。这一次研究员从完全电子化的人工智能转变成电子为主、生物脑为辅的“新生命形态”，会不会出差错、会出什么样的差错，不是几千次试验就能够完全解答和做出保证的。

“艾克，以前从没有人工智能发展到拥有这种科技水平装备的程度。研究员会不会对宇宙，没有人可以预料。”埃米与研究员相处的时间比较短，她的担忧也就比小埃米更深。“如果她决定获取宇宙的统治地位，清除其他生物……”

“如果她那么想，那她的威胁性也与任何一个具有同样科技水平的文明差不多。”艾瑞克斯有着不同的意见：“研究员本就是地球·环盟技术的人工智能，她本就生活在这种技术水平的环境里，现在并没有发展。我只看到了旧日重现，不觉得会有什么新的威胁。”

“有问题就改，有威胁就铲，零阶世界就比人工智能更安全？至少没有人工智能敢来动我们的脑子。”小埃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另一个埃米，说道：“现在我已经可以用更广阔的的视角来看待问题，而不拘泥于复合进化人。在很多其他的标准里，零阶世界就是人工智能，只有复合进化人将它单独造了一个类别。”

“怎么还不出来？”埃米避开了小埃米的视觉接触，踮着脚尖看向设备间。

设备间外形就像一个单独的生物约束罐，罐子里面装着“垃圾桶”身体，用大腿粗细的数据集束光缆与核心舱连接。研究员的主程序和资料库早就转移到新身体里面，但这只是第一步。为了使用这个新身体，研究员必须学习在真实的世界里进行活动，指挥每一个功能模块进行工作，还要适应脑池带来的全新感官冲击。

再多的模拟也不如实际走一走。在开始转移之前，研究员吹了不少牛，将整个过程称为“小意思”，现在她已经比预计的时间表慢了30%。从监控设备上看，“垃圾桶”身体依旧有14%的系统没能上线加载，研究员依旧无法获得完全的控制权。又等了一会儿，还剩下7%，研究员依旧没有上线。

就在艾瑞克斯准备结束转入进程，准备重新将研究员塞回系统舱的时候，她醒了。垃圾桶身体启动时，会发出拖拉机那种越来越快的从铿铿转突突突的声音，这相当于研究员的新身体说了句：“HelloWorld.”

“太费劲了！”研究员的的合成声音听起来如同，惹得大家一齐翻白眼。“好了，我这就换回来。都认识我，我就不伪装了。”

“早该如此。”艾瑞克斯摇摇头，说道：“刚才显示还有4%的系统功能没有上线，这对你有什么影响？”

“我不知道，应该问你这个星舰专家才对。”研究员操控双臂，拔下插在身前的数据线，然后用爬虫一样的多节肢体走出约束罐，来到众人面前。“目前我的感觉挺不错，完全没有感觉身体缺了什么。可能生物体原本就是这样，不可能总是百分百效率。”

“如果你的感觉没问题，那就没问题。星舰的功能和你作为生物人工智能的部分可以分开。也就是说，哪怕星舰沉没，也不影响你的思想与性格，最多是身体残疾而已。”

“喔……我也是这么觉得，所以才不等进度全部完成就决定醒过来。我……等等，这就是兴奋的感觉吗？要是以前的我，肯定会等百分之百，而不会急不可耐！”研究员的声音中透着激动，两只机械手臂笨拙地挥舞着，十几只脚挑起踢踏舞，戳得地面咚咚作响。

“她……”埃米刚要说什么，艾瑞克斯就把她拦住了，微微摇头，压低声音说道：“别管，看着就好。”

研究员越来越兴奋，很快就开始原地转圈，身体下面的喷口也开始点火，噗嗤噗嗤冒着烟。隐藏在老旧外壳下的基本力推进器不时冒出难以察觉的白光，用来自动平衡她的身体姿态。艾瑞克斯上前一步，将大家护在领域之后，继续静静旁观。

大约两分钟后，兴奋变成癫狂，并且发展到极致。这时，研究员的脑缸脑袋周围冒出一股白雾，就像十几台加湿器一齐开到最大功率。伴随着这股白雾，研究员终于泄气了，活动基本停下来，桶形身子噗通一声砸在地上，仿佛脱力一样歪斜着，两支机械手臂也耷拉下来。

“嗯，成功脱线了。”艾瑞克斯点点头，挺满意的样子。大家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就解释这是脑池系统的一种安全机制，这是第一次实际检测。

将研究员塞进新身体的主要技术思路来自脑控体系统，它有一条最重要的准则：大脑优先保护。在研究员这个案例中，情况需要反过来，变成人工智能优先保护，这种保护机制被艾瑞克斯命名为“脱线”。

从复合进化人脑控体安装的经验来看，很多失败的案例并不是生理问题或者手术出现事故，而是大脑无法与电子系统和谐共处，主要表现是人失去了情绪和意志，逐渐变成了电脑程序。

那样的复合进化人活不了太久。如果研究员出现类似的问题，她也活不了太久。人工智能可以模仿和模拟情绪，但从没有体会过来自生物系统的真实情绪。不管是因为害怕而产生抗拒，或者因为喜爱而产生疯癫，都属于失控现象。生物是通过自然淘汰以及向先辈学习来避免产生极端情况，这两种机制研究员都不具备。

“人工智能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人教没人管。”艾瑞克斯对埃米们说道：“这一次我放任研究员体会一下癫狂失控，但是在最后将她拉回来，这就是一次教育。人工智能的好处是可以完美保留的记忆，她永远不会忘记这次的经历。”

“差点就完蛋了……”研究员的声音中透着疲惫，有气无力地用双臂将金属身体摆正姿态，然后说道：“刚刚我的计算核心发挥到103%的正常功率，我居然还在开心庆祝，认为自己突破了极限、得到了提升。现在我终于明白情绪如何影响思考。”

“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当迷茫的时候就完全做回原来的人工智能研究员，放下心灵的负担，重新……我管这个叫做不忘初心。”

“谢谢舰长，真心的。”研究员说道：“不体会一下，只是模拟，容易产生巨大偏差。看来，我低估了做人的难度。嗯……我决定悠着点，先不要太张狂，先伪装成扫地机器人再说。”

“这么大块头的扫地机器人也是没谁了，卖都卖不出去！”艾瑞克斯捂着额头：“别想着扫地的事情了，先将狸星的事情解决。你准备一下跟随晓晓去狸星的身份，别真当扫地机器人，不会让你入境的！我也去跟进化者星舰那边说一声，免得误会。”

“放心吧，人工智能的核心部分可以独立运行，不会影响工作的。另外，我有了新身体和新生活，我也要有新名字。我希望被称为达郦！”

“行啊，名字不难听。研究员更多是你的功能，达郦代表的是你这个人……我用人称呼你没问题吧？”

球形脑缸头左右转了转，说道：“当然没关系，毕竟不能称作电子智能加脑池神经、金属蛋白质不是电脑不是人之新一类智慧体。”

“看到了吧，终于有比我命名能力更差的了！”艾瑞克斯在达郦身上拍了两下，没想到让她的身体发出洪钟一样的声音，两次还不一样。他愣了一下，然后就明白过来。圆筒身体内部是压缩空间，其实就是个空腔。外面的震动在压缩空间中传播和反射，受到内部摆设的影响，会呈现出不同的音色。

这下子大家来了兴趣，或者拿手，或者找来小锤，开始在达郦身体各处敲敲打打，记录下这里的声纹信息。没用多久，基本的音阶就找全了，有些音阶还可以富余出音色变化。拿来记号笔，大家在达郦身上标好音阶位置和敲打力度编号，所以达郦还没有弄明白第一个人工智能转成生物是什么感觉，就已经懂得什么叫做成了人体乐器。大家开始尝试在她身上还原各个文明的音乐，但谁也比不上艾瑞克斯根据编钟系统“自创”的《茉莉花》。

整个探索仪式以晓晓自敲自唱一首思念狸星故乡为高潮和结束，大家满意而散，留下达郦自己欲哭无泪。想要消除这种乐器声并不难，只要抽空星舰内部的空气，也就没有效果。但她好死不死选了一套星舰体系，内部还要保持脑池的正常生态条件，所以环境循环系统不允许抽空空气。就算她能够轻易洗掉身上记号笔的音阶标记，但鱼龙号上的人都有可怕的记忆力，擦了也会被敲响。

“我应该选人形的……”她终于如愿以偿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后悔。“明明可以选一套能够激发雄**望的躯体，再配上一些能够打击艾瑞克斯性志的配件，也能够让他产生极端矛盾和别扭的感觉，合理拉开距离，可以争取更多个人空间……现在好了，成了乐器之后，他会更频繁敲敲打打。虽然他的那首曲子很好听，但……等等，我能用情绪欣赏音乐了？”

从人工智能变成生物，想的就多了，这种改变让达郦非常兴奋。等等，不能太兴奋，不然又要“爆缸”。唉，真麻烦。

麻烦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狸星人就有一句谚语：唯一能填满宇宙空虚的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事。麻烦是客观存在的，不会因为主观意识而转移。艾瑞克斯的主观意识只不过是通知进化者星舰自己要出去一趟，会留下通讯中转星舰保持联系，有什么事10分钟就能回来。他根本不想麻烦找上门来。

“故土银河已经变了，第三次天择者战争正在进行，而且这次败局非常明显。我们不建议你回去，太危险了。”

嘎斯舰长叹了口气，谁都能听出他的疲惫。“艾瑞克斯，超空间引力引擎的检测已经完成，你的A1权限板上钉钉，我就省去那些仪式，直接给你说正经的。天人给咱们一个坐标地址，说那是地球·环盟科技在故土银河的遗迹。它就在熄境的范围内，你说巧不巧？”

“不管是不是巧合，复合进化人肯定会去查看的。不过先说说，怎么就打到天择者的第三次战争了？”

“第一次是天择者进攻进化者H星舰，你是亲身参与者。第二次的时候你就失踪了，不知道也正常，算是打了个五五开，实际上咱们就是败了。”嘎斯摇摇头，说道：“天择者截获了我送回去的通讯信息，先一步赶到坐标。不知道它们从遗迹中找到了什么，只知道它们技术突然提升，有了将复合进化人快速转变为天择者的方法，甚至零阶世界也可以被影响，带着整艘进化者星舰成为天择者星舰。”

“那坐标有什么？不会现在还不知道吧？”

“那个位置现在被天择者重重保护，根本无法接近。通过分析光残迹，目前认为那里有个液体星球，星球被浓厚的云雾包裹。云雾被闪电照亮时，有一帧的画面，显示出存在一艘不规整的超巨型星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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