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丑奴儿》

轮椅的靠背撞到木质护栏，让人牙酸的刺耳声响，似乎栏杆已经摇摇欲坠。

风从远处灌过来，掠起顾寄北的短发和衣领。

男人的脸上，并没有胆怯，甚至都没有太多波动。

甚至眼睛里的失望与心痛，此刻也渐渐地消散无形。

哀若大于心死。

“所以……”顾寄北抬起脸，逼视着黎天明，“几年前也是你？”

“没错。”

已经下定决心，黎天明并没有再掩饰什么，“有你在，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我；有你在，顾氏永远也不可能是我的，每次看到你，我……”

我都嫉妒。

凭什么？

顾寄北也失去母亲，凭什么那么幸福。

他呢，失去父亲就过着地狱一样的日子。

哪怕是母亲嫁入顾家，他也依旧在大家嘲笑的对象。

同学们损他，老师们看他的眼神都透着不屑……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说，看吧，就是他，他就是靠着一个嫁入豪门的妈，要不然他什么都不是。

那声音成了他的心磨。

他讨厌顾寄北，讨厌他的聪明，讨厌他的懂事，讨厌他的一切。

因为在顾寄北面前，无论他怎么优秀都是被比下去的那个。

偏偏，母亲还一遍遍地提醒他，不许对顾寄北不好，要像对待亲弟弟一样对他。

他只是轻轻推了顾寄北一下，就被顾老太太拉进房子一顿毒打，屁股疼得都坐不到椅子上。

母亲含着泪，哭着对他说。

“你记住，我们只有留在顾家，才能拥有想要的一切，天明，你只能忍着，把所有的愤怒都忍在心里，把所有的难过都忍在心里，你要笑，你要乖，你要听话！”

他忍着。

他装得像个懂事的大哥哥，对顾寄北亲得好像那是他的亲弟弟。

每对顾寄北好一天，他心里就多存着一分对他的恨。

“我恨你，我恨你！”

他用力抓着扶手，因为用力手上青筋暴起。

“这么多年，我忍够了，我不再想忍了！去死吧，你去死吧！”

木质栏杆上早已经动过手脚，虚浮的螺钉早已经承受不住这样疯狂的力量，终于咔嚓一声断开。

嘭！

一计重拳狠狠地击在黎天明的下巴上。

男人摔出去，砸在花丛中，下意识地转过脸，看到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笔直地站在他面前。

顾寄北站在轮椅前。

居高临下。

“我不会死的。”

“你？！”黎天明有些不敢确定地站直身，“你的腿……好了？”

“让你失望了。”

“哼！”黎天明冷哼，“那又怎么样，今天你非死不可。”

他本能地上前一步，想要冲向顾寄北。

嗖！

半空中，利物破空而来。

一只箭矢准确地命中他的膝盖。

黎天明扑通一声，跌跪在顾寄北面前。

身侧，有脚步声。

“小叔!”

两个人影，一个从栏杆一侧的花树后跳出来，一个从灌木后走出来，正是君珩和顾惜。

顾惜手里，还抓着一把弓。

刚刚的那一箭，就是她射出来的。

看到二人，黎天明怔了怔，咬着牙起身想逃。

刚刚冲出两步，已经被人当胸一脚踢回来，摔回顾寄北面前。

顾惜一手提弓，一手扶住顾寄北的胳膊，抬脚踩在黎天明胸口。

君珩走过来，拉出手链将他两手铐在一起，从身上取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上来吧。”

片刻，许闻带着几个人冲上来，将黎天明从地上拉起来拖下天台。

“小叔！”弓丢给君珩，顾惜伸手扶住顾寄北的胳膊，将他扶回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您没事吧？”

顾寄北轻轻摇头：“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我跟本就没走，一直在附近，就怕有人对你不利。”顾惜向君珩扬扬下巴，“阿珩是跟着黎天明过来的。”

之前顾惜就已经接到君珩的电话，那个烟头里提取的DNA和司机的一样。

在证据和高压的审问之下，司机终于招认，他是故意撞向顾寄北的车子，只是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黎天明安排。

君珩查到黎天明坐上回业的航班，二人推测黎天明可能会对顾寄北不利。

因此，想出这个下策。

果然，将黎天明抓个正着。

现在，人证、物证都在，录音也在，黎天明再狡猾也逃不掉法律的制裁。

“我推测，这件事情……”君珩低声开口，“可能还有其他知情者。”

顾寄北知道，他指是的是顾老太太和黎家的其他人。

“剩下的人，我来处理吧。”顾寄北道，“我不想影响顾家的名声。”

君珩点点头：“好。那我先去处理黎天明的事情，你们聊吧。”

拍拍顾惜的肩膀，向她叮嘱几句，君珩转身快步离开。

这种案子不是他应该负责的，他还要去做相关的移交工作，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天台上，只剩下顾惜和顾寄北二人。

“小叔！”顾惜蹲下身，握住顾寄北的手掌，“我知道，你现在一定要很难过……”

“还好吧！”顾寄北深吸口气，“其实我之前就有些怀疑，只是觉得……是我多心，现在总算是都明白了。”

“饿不饿，我们去吃点东西？”

顾惜能猜到，现在他一定不想面对顾老太太和黎家人。

因此，主动提议出去吃饭，给他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

顾寄北沉默数秒。

“回家吃！”

在商场上经历风风雨雨的男人，自然也有他的过人之处。

难过。

愤怒。

但是冷静和理智还在，一旦冷了心，也就无所谓了。

……

……

顾家大宅。

楼上卧室内，孙莹再一次拨打黎天明的手机没有拨通，她坐立不安地垂下电话，心已经被火烤得焦糊。

这么久了电话也没有，他到底要怎么解决这件事情？

房门被人分开，黎初晴走进来。

“妈……”

孙莹手一哆嗦，手机差点掉在地板上，没好气地骂：“你……你吓死我啊！”

看出她脸色不对，黎初晴走过来，用手掌试试她的额头。

“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苍白啊？”

“你不用管我。”孙莹拉开她的手掌，“你哥回来没有？”

“刚回来。”

“刚好，让他带我去公司一趟。”

“这么晚了去公司做什么？”

“你别管！”

推开女儿，孙莹大步走出卧室。

客厅里，黎初宁正在与顾老太太聊天，祖孙二人其乐融融。

正在看黎初宁拍的婚纱照小样，看着照片里孙子和孙媳妇的亲蜜样子，顾老太太直称好。

“拍得真漂亮，到时候这张挂在你们的主卧……这个给我留一张，我要放在我的床头，天天看着我的大孙子……”

“小宁。”孙莹皱着迈下台阶，“去开车，送我去趟公司。”

“我这饿死了，吃饭完……”

一把夺过儿子手中的照片，孙莹气骂出声：“饿，少吃一顿能饿死吗，小心你以后饭都吃不上！”

大孙子挨骂，顾老太太不干了，“你看看你，有什么话好好说，冲孩子发这么大脾气干吗？”

“您别管！”孙莹一把拉住黎初宁的胳膊，“快点！”

黎初宁无奈地从沙发上起身，窗外已经闪过灯光。

孙莹转过脸，看到车子过来，心下一喜，小跑着迎出客厅。

“天……”

车上下来的，不是她盼得心焦的黎天明，而是顾寄北和顾惜叔侄。

“寄北啊！”孙莹挤出一个笑脸，“你看到天明没有？”

“进去说吧。”

顾寄北从一侧的斜坡行上台阶，声音不高，语气却透着威严。

看看二人的表情，孙莹按下心头的急切，重新来到客厅。

客厅里，几个人都是转过脸。

“先生，晚餐好了。”佣人笑着从餐厅迎出来。

师雅也裹着围裙，将一盘菜端出来：“你们回来的正好，这菜马上出锅。”

“嫂子，您停一下，过来客厅。”顾寄北向佣人点点头，“你回房间，我有话和大家说。”

刚好，顾朝从楼上下来，顾惜向他招招手，示意他也下来。

看出事情不对，佣人围裙都没解就点点头，回到自己的佣人房去了。

众人也都意识到事情不太对，顾老太太打量二人一眼，没好气地皱眉：“有事等天明回来再说吧，他们也管不了什么正事。”

“只怕……”顾惜坐到小沙发上，向沙发背一靠，“黎天明……回不来了！”

“顾惜！”黎初晴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顾惜抬起脸，“黎天明因为涉嫌谋杀，已经被警方带走，我们现在就是想要和几位谈谈这件事！”

谋杀？！

黎初晴和黎初宁兄妹目瞪口呆，顾老太太眉头跳了跳。

“谋杀，你胡八说道什么？！”

只有孙莹表情慌张。

顾寄北扫一眼几人的表情，已经猜到大概：“说，一共多少钱！”

“我……”孙莹的手指头都哆嗦起来，“我……不知道，什么……多少钱？！”

“你是想等明天，让警察审吗？”顾寄北淡淡地问。

“你们什么意思你们？！”黎初宁回过神来，吼道。

“一个小时之前，黎天明将我小叔约上露台，试图将他推下去，现在，警方已经将他带走……”顾惜抬起右手，从包里取出平板电脑翻开，点了几下屏幕，将电脑放到茶几上正对着几人的方向，“自己看！”

天台上，只在过道和电梯附近有监控。

黎天明为了防止自己被拍到，特意破坏了监控线路。

这些是顾惜悄悄用手机拍下的视频。

看着视频上定格，黎家所有人都是僵在原地。

顾老太太抬手捂住胸口，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终于晕了过去。

这次，不是装的。

可惜没有人顾得上她，黎家几口子的注意力都在屏幕上。

顾惜站起身，顺手拿过桌上水果刀，抓住她的右手。

“你干什么？”

这会儿，黎家几口子才反应过来。

顾惜没理会，不客气地将刀尖扎在老太太手上，连着放了三个手指头的血，老太太喉咙里咕噜一声，终于悠悠醒转。

她退回去，重新坐到沙发上。

“寄北？”师雅担心地看向顾寄北，“你没事吧？”

顾朝也是转过脸，一脸地关切。

顾寄北轻轻摇头，目光在顾老太太脸上顿了几秒。

“去把老太太的药拿来。”

这会儿，黎家几口子才反映过来，匆匆地帮着顾老太太拿来药喂她吃下。

孙莹咬了咬牙，上前两步，扑通一声跪在顾寄北面前。

“寄北啊，我求求你……你看在……看在这么多年的情份上，你就饶了他这一次吧，我们一定把钱还上，一分也不少！”

这会儿，顾老太太也站起身，哆哆嗦嗦地走过来，也要给顾寄北跪下。

师雅咬了咬牙，站着没动。

“您就别跪了。”顾寄北皱眉开口，“事情已经移交相关部门，他们会依法办事，求我也没有用。”

顾老太太嘴唇一哆嗦，眼泪就掉下来，终于还是跪了下去。

“寄北啊，天明他就是一时糊涂，我求求你，看在我陪你爸爸这么多年，对你也有点情分的面子上……”

“是啊，小叔！”

“小叔，求求你！”

黎初宁和黎初晴这会儿也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谋杀！

那可是要判刑的。

父亲进监狱，他们还能有好？

一家四口，哭成四重唱的诵叹调。

“哼！”顾朝一脸冰冷，“他想除掉我小叔，你们还让我小叔饶他，你们他妈的还是人吗？”

一向不喜欢儿子说脏话的师雅，这次也是少有的没有管教儿子。

不要说是顾朝，一向温雅如她都想骂脏话。

顾寄北对黎天明，那可是当亲兄弟的，对方却想要他的命，想想就恨得牙痒。

顾寄北的声音，打断四人的哭闹。

“好了！”

见他说话，几人都是抬起脸，一脸希翼地看过来。

“这不是第一次，我现在这个样子……”顾寄北抬手拍拍自己的腿，“也是拜他所赐，十年啊……瘫痪十年，你们让我原谅，怎么原谅？！”

男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泣血。

这十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们想过吗？！

曾经，活得比死都痛苦的他，他们想过吗？

不！

他们并不关心。

顾寄北自嘲地笑了笑。

“你们从公司的挪用的所有资金，都要由股票来弥补，另外……”顾寄北深吸口气，“从今天起，所有人不许再踏进顾家和顾氏一步。”

“那……我……我爸的股份呢？！”黎初宁急急开口。

“股份？”顾寄北冷冷地笑了笑，“小惜，把我给你的文件拿出来。”

顾惜取出复印件，摔在几人面前。

那是一份补充遗嘱。

孙莹抓在手里，迅速看了看，目光落在中间几行字上，顿时如被雷击。

“……如果黎氏一族对顾氏子孙后人有任何违规之举，顾氏子孙有权力收回黎天明及其子女的顾氏股权……”

这份补充遗嘱，连黎家人都不知道。

这是当初顾老爷子病危之际，亲手交给顾寄北的。

顾寄北原本以为，一辈子也不会用上这个东西，没想到……

当初顾老爷子将东西交给他的时候，还提醒过他。

哪怕是亲兄弟，也要有戒备之心。

现在想来，老人家是早就已经看出几分端倪，才为自己的孙女留下这么一样东西，以防万一。

黎天明啊，拿到那么多的顾氏股份，还是不满足啊!

“寄北啊……你……你可不能这么绝情啊！”顾老太太嚎啕大哭，“以后我们几个可怎么活啊！”

“我父亲留给你的养老钱，我不会要的，郊外那处宅子，适合养老，今天晚上，您就搬过去吧。”顾寄北深吸口气，“收拾好你们的东西，我不想再看到你们。”

“寄北！”

“小叔！”

……

一直语气平静的顾寄北，厉吼出声。

“滚！”

他的冷静和涵养，此时也已经达到极点。

几个人同时哆嗦一下，再没敢出声。

所有人都已经从顾寄北那一个“滚”字里，听出他的愤怒与绝情。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式。

几个人哭哭啼啼地上楼收拾东西，顾惜揉揉肚子。

“小叔，好饿。”

“我也饿了。”顾寄北软下语气，“嫂子今晚上做什么好吃的？”

“酸汤鱼。”师雅吸吸鼻子，“你最爱吃的江团。”

“走吧，小叔，刚刚我在楼上都围到香味了，绝对好吃！”

顾朝走过来，扶住顾寄北的轮椅。

一家四口进入餐厅，围桌而坐。

女佣的餐具还没有摆完，或者是冥冥中的注定，只放了四幅碗筷。

四人围桌而座，吃菜择鱼。

外面响起脚步声，还有哭泣的声音，汽车启动的声音……

终于，一切平静。

“寄北啊……”师雅帮顾寄北夹过一筷子鱼，“吃鱼。”

顾寄北点点头，将鱼送到嘴边。

“好香。”

低着头，他一口一口地嚼。

桌边几个人都是沉默着没有再出声。

顾惜坐在旁边，注视着男人捧着筷子，青筋明显突起的手背，心下满是心疼。

多年当亲兄弟对待的人，结果就是害他的人，真相实在是太过伤人。

饭后，顾惜亲自送顾寄北进电梯上楼，一路将他送回自己的房间。

她走过去，将窗帘拉好，转身过来蹲下身，抱住顾寄北的腰。

“小叔，你还有我们呢！”

顾寄北将她的头拥在怀里，哑着声音点点头。

“小叔知道，小叔只是有点难过，过两天就好。”

“小叔！”顾惜抬起脸，“我觉得……我们上辈子就是叔侄。”

顾寄北少有的露出一抹笑纹，如父亲一般温柔地帮她理理长发。

“下辈子，咱们还做叔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