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举从看守所出来后大摆筵席，宴请亲朋好友和矿上所有员工，表示谢意。同时也借此机会公开宣告自己没事。之所以被关押是王建国、李海峰背后捣鬼所致。接着他又干了三件事：一是大开杀戒——开除举报人梁子；胡勇停职反省；孙书记给予口头警告。二是对张慧能的诉前财产保全和起诉予以撤诉。因为这样做的话还可以退回一半的立案费。购买探矿权的合同李海峰已传真过来，是真实的，而且还是一笔不错的买卖。三是致函外方：鉴于王建国董事长不能忠于职守，挑起公司内部矛盾，建议外方改派董事长。

外方接到中方的函件后，钱进随即通知王建国、李海峰开会并准备提案。按规定这次会议的轮值主席兼召集人应该轮到赵牧之。李海峰的书面提案是罢免张慧能的财务总监职务，理由是立场不清，跟中方穿一条裤子，严重失职。钱进的提案当然就是中方的函件的内容：罢免王建国的董事长职务。他并提议改派赵牧之出任合资公司董事长。

赵牧之主持会议，钱进做会议记录，并悄悄录音。赵牧之说：“今天的会议议程简单明了，主要就两项提案表决。第一是李海峰的提案，要求罢免张慧能财务总监的职务。现在由提案人申述理由。”李海峰说：“张慧能本是我方派出的财务总监，却立场错位。总跟在中方的屁股后面，跟中方穿一条裤子。更为可笑的是，竟然通过法院查封合资公司的外汇账户，阻止公司的正常经营。建议你们俩改派新的人选。”王建国接着说：“不光海峰说的这些，张慧能居然把我们外方的内部情况泄露给中方，直接助长了中方高举的嚣张气焰。这种泄露商业机密的行为往大了说就是犯罪。这种人怎么能用？”这时钱进插话进来：“凡事有因果。你王建国若不乱来，张慧能犯得着干那些傻事？我恰恰认为他这是在忠实地履行职责。”赵牧之说：“我们一个个来，现在对张慧能的罢免案进行表决。”

表决结果，王建国、李海峰两票赞成；钱进、赵牧之两票反对。作为轮值主席的赵牧之一票可以抵两票，所以表决结果提案被否。

赵牧之说：“现在进行第二项提案的表决。钱总，你先念一下中方的函件。”钱进念完中方的函件，紧接着说：“合资公司成立就快一年了，马上面临二、三期资金的注资。王建国通过公检法收拾中方高举是极不明智的行为，严重损伤了中、外各方的感情，致使合资公司面临崩溃的边缘。我完全同意中方的提议，为了尽快修复外方与中方的裂痕，缓和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我提议改派赵牧之出任合资公司董事长。王董事长休息一段时间，也好好反省反省自己。”

王建国已经怒不可遏。他猛拍桌子，拍案而起：“你钱进有什么资格？有什么权力？有什么证据？事实明摆着，是矿上员工举报，怎么你把我装进去了？笑话！罢免我？你们俩别忘了上次开会我提出的三个条件你们还没答复，就连你俩的股东地位和董事资格都有问题，还装模作样地在这儿开个鸟会、表个鸟决，什么玩意儿！走，海峰，我们撤。”王建国说完就拉上李海峰要走。李海峰使眼色暗示他先走，自己再待一会儿。王建国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赵牧之一看这阵势，这会没法再往下开了，干脆直接对第二个提案表决得了。钱进的董事会纪要共有两页，第一页载明会议时间、地点、参会人员和主要议程，主要就是针对张慧能的罢免案；第二页是王建国的罢免案。李海峰在第二页签上“反对”字样，就匆匆离开了。王建国出席了会议中途离席属弃权。这样董事会决议纪要就这样出炉了——第二页的王建国罢免案三票赞成（赵牧之一票抵两票），一票反对，一票弃权。王建国、李海峰做梦也没想到这次会议不仅决定了合资公司未来的走向，同时也决定了他们的命运。这次会议成为随后一连串重大诉讼事件的诱因。两年后当李海峰在法庭上开庭时，她还是沮丧地想起那次董事会开会表决争吵的场景。

钱进起草外方致合资公司的《通知函》。

通知函

驼城市长城煤业有限公司：

鉴于：贵方致我方关于建议改派董事长的函件之精神，我方于2001年12月11日召开董事会，并形成决议：决定召回原董事长王建国，改派赵牧之出任合资公司董事长。望公司尽快办理合资公司董事长变更事宜。

香港好百年投资集团有限公司

2001年12月11日

《通知函》加盖了香港公司钢印印章，并按惯例在左上角加盖红色的火漆印，特快专递发给中方。

却说驼城这边的煤炭企业的工商注册有了变动。鉴于最近一段时间国内矿难频仍，为了加强安全管理，国务院办公厅发文，要求省一级人民政府将煤炭企业的经营管理权收归省上，也就是说由省工商局直接管理煤炭企业的工商注册。

王建国、李海峰经过这回董事会的交锋，已下定决心要赶走钱进、赵牧之。夫妻俩商量着眼下最紧要的任务是先筹集二、三期注册资金。哪怕借高利贷，也不能让钱进、赵牧之再继续出资。王建国交代李海峰赶紧去一趟西安，向省商务厅申请一下注资延期的事。这样就可以为我们找钱尽可能腾出足够的时间。等我们注资完成，就和钱进他们打一场官司，请求法院撤销我们与他们签订的投资合同。中方这边不用太担心。那高举唯利是图，万一不行就把我俩的秘密透露给他，和他联手做一把，让他赚上几千万。他这辈子哪见过大钱，会不动心？李海峰说：“探矿权的秘密告诉他，他还不疯了？从这次他一出监所就撤诉来看，他对探矿权还是很在乎的。不过要跟他签订保密协议，绝对不能让钱进、赵牧之知道。不然你怎么把他们赶走？找钱不要舍近求远，我看就先从高举这里下手。”王建国说，高举这里我不是没想过，只是眼下他内心的伤口还没愈合，对你我恨意未消，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以后会老实很多。李海峰不以为然：还老实，罢免你的董事长的函件能说明他老实？恰恰相反，他开始报复了。王建国说，你女人之见了不是？这份函件明显是赵牧之、钱进在背后操纵的，并不是他的本意。李海峰叹了口气，老公你说我们创业怎么就这么艰难呢？这哪里是在做生意，这分明是在打仗啊。王建国说，算你说对了，商场如战场嘛。

闪电变更合资公司法定代表人比想象中简单多了。省政府专设了政务大厅作为“为人民服务”的窗口。省工商局的外资处就在政务大厅开设对外办公的窗口。张慧能填完表格，递上《通知函》、香港好百年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的董事会纪要和中方的函件，表格上盖上合资公司的公章。现场受理，现场审批，现场打印新的营业执照正副本。收回原营业执照正、副本。只是王建国手上还拿着一份营业执照副本，这次工商局只给颁发了一正本和一副本，另一个副本需上交原副本后再领回。拿上新的营业执照张慧能兴奋得不能自已，赶紧第一时间通报了赵牧之和钱进。赵牧之只说了四个字：“干得漂亮！”

张慧能办完事赶回驼城，高举亲自在机场迎接，就像迎接凯旋的将士。高举心想，这下清除了王建国这个心腹之患，合资公司的前途不就一马平川了？张慧能转告高举，赵总的意思是变更法人的事暂时不要告诉王建国、李海峰。高举说那是当然，就让这两个灰怂蒙在鼓里吧。

钱进到深圳找赵牧之谈事，两人约在老地方见面，即位于华侨城的深圳湾大酒店的咖啡厅。合资公司的斗争取得阶段性的胜利，下一步对方会打什么牌，还有去美国IPO的事情都得商量商量。钱进不抽烟。赵牧之一天最少两包，高峰是四包，嗜烟如命。一根接一根，从不熄灭。每次钱进与赵牧之在一起，他都有受刑的感觉。但这些比起赵总的风趣和幽默，比起老赵在他心中的人格魅力，简直就不值一提。

赵牧之开口了：“说说看，这两个小炉匠下面会出什么牌？钱大博士你猜猜看。”钱进笑笑说：“拿了他的董事长等于要了他的命。接下来他俩会跟我们玩儿命。”赵牧之不屑地说：“好啊，奉陪到底。还是说具体点，我们好提前有所准备。”钱进说：“下一场戏就是诉讼大战呗。你看，他俩肯定要告省工商局。根据中国大陆的相关法律规定，告省工商局有一个诉讼前置程序，那就是行政复议。先提请省人民政府或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对董事长的变更进行行政复议。如果省人民政府或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维持了这个变更，他俩不服，就可以在西安的地方法院对省工商局提起行政诉讼。然后一审、二审直到判决结果出来。操，我这是班门弄斧，忘了你曾经当过律师。”赵牧之哈哈大笑起来：“行啊，你对民告官这套程序还是蛮熟的嘛。完全正确。只是我俩也要被迫拖进这场诉讼大战了。”钱进说：“在中国大陆打官司我是一点招都没有，全靠你老哥了。正好你的律师业务荒废这么些年，也该捡起来操练操练，不然就生锈了。”赵牧之感慨地说：“律师那点活儿早废掉了。在中国内地打官司拼的是钱和关系，法律反而在其次。到时候你可要出血了。”钱进说：“那倒没问题。花费你说了算，咱俩二一添作五，对半撇。”

赵牧之接着说：“那咱们这次的《通知函》和董事会决议纪有什么硬伤吗？”钱进说：“硬伤说不上，瑕疵还是有的。当时寄出《通知函》仓促了些，我们在文书送达方面不符合中国大陆和香港特别行政区的相关规定。我问过律师，好像要加盖中华人民共和国司法部委托机构的法律文书转递专用章。不然的话，香港的法律文书在内地就无效。”赵牧之一愣：这不就有麻烦了？这样看来我们在行政复议环节没有胜算啊。一旦行政复议环节董事长给变回去了，丢人现眼不说，那就轮到我们去提起行政诉讼了。嘿，这事办的！高盛出来的人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正是应了那句老古话——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呀。钱进看出赵牧之的心事，自责地说：“看来是我们把自己拖进官司的旋涡了。”赵牧之笑着说：“上次是谁说你钱博士学的是运筹学专业，喜欢设局、挖坑等对手跳。万一对手不跳，你就自己跳下去了。哈哈，这次看来我俩得跳了。”钱进说：“那就仰仗大哥出手了，行政复议一定要赢他们，这样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上。”赵牧之猛吸了一口烟：“尽力而为吧。接下来你我可有事干啦。”

赵牧之和钱进又聊起美国IPO项目的进展情况。钱进告诉赵总，进展还算快的。美国公司的名称叫中国长城矿业集团公司。根据我们最初的设计，除了装进驼城的长城煤业，还有你说的陕西略阳的40万吨镍矿。美国那边保荐人已经找好。IPO方案已经草拟出来了。现在需要你做的事是尽快组建一个团队，五个董事最好都有行业资深背景，有连续10年以上的工作经历。最好有一个国际知名人士。赵牧之说：“那没有问题。你忘了我也算是老有色出身，我会尽快提供这五个人的简历和照片。现在是最好的时机。驼城长城煤业的法定代表人我们也拿到手，也便于配合美国那边出各种法律文件。”

“我问你，按照方案能募集到多少资金？”赵牧之往前凑了一下身体。钱进说：“分两步实施。第一步就凭中国矿产资源的故事和包装过的管理团队可以先募集到第一笔资金2500万美元；第二步包装煤矿、镍矿资产，预计可以募集到2亿美元资金。方式是发窝轮，也就是认股权证。”赵牧之又问：“那有时间限定吗？如果项目黄了咋办呢？”钱进答道：“时间是18个月，项目黄了就在交易所注销。已募集的托管资金允许你花费10%的前期费用，其余资金清盘后返还投资人。”赵牧之感叹地说：“啧啧！看看人家老美，制度设计多好。就拿我们这个项目来说吧，2500万美元的10%是250万美元。成不成咱们先花着。讲个故事，组建个管理团队，投资人就愿意掏钱。这背后是我们商人的生命——信誉啊。”钱进接着话头说：“可不是。你比方说，我们这个项目要是黄了，那我在华尔街就没法混了。圈里一传十，十传百，谁还能再相信你呢。说实话，我比较担心接下来与王建国他们的官司。美国联交所有着非常严格的信息披露的法律规定，尤其是诉讼那是必须披露的事项。而且还要详细披露案情和预判的结果。如要在这方面栽跟头，那可是要坐美国人的牢了。”赵牧之爽朗大笑：“你看看你看看，大博士害怕了。我可不愿坐美国的牢，受那份洋罪。听说牢里尽是黑人**犯，还不把屁眼捅成隧道。”钱进也被赵牧之逗得大笑起来。

钱进说：“眼下最要紧的是落实镍矿的事。他们要看地质勘探资料。最好这几天能拿到。他们看到资料后就会马上派人来实地考察。”赵牧之说：“老美办事就是认真，雷厉风行。他们准备派哪些人来？”钱进说：“都是矿产专家。一个搞煤炭的，一个搞有色金属的。就两个人。”赵牧之提醒说：“那可得好好接待呀。展示展示我中华五千年文明泱泱大国的风采啊。”钱进说：“这你不用担心，我会交代张慧能的。他英文好，沟通不是问题。文化底蕴也算厚，加上都在陕西——周秦汉唐的文化中心，相信他会让鬼佬满意的。”赵牧之打了个哈欠，一看表，好家伙，已经午夜1点了。钱进说，现在口岸已经关了，我就住在这间酒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