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运来了息壤球，用五艘微型戒指护卫舰专程护送，突出一个珍贵和重视。这恐怕是天人最重视的一次战略唬骗了，可惜他们碰到了艾瑞克斯，一个老早就看清了天人运送大批量息壤球上星舰的人。

息壤球是标准化的产品，生产出来的时候都一个样，除非偶然产出的残次品。天人在通讯频道里提到的那个让整个星球“群魔乱我”、“癌症横行”的息壤球，应该就是个残次品。息壤球平时的时候非常稳定，通过吸收外界的能量和物质来保护自己，然后按照预定的方法激活功能。改造星球环境并确定生命进化方向是息壤球的默认功能，它还可以产生许多其他的效果，这就需要用正确的方式对息壤球进行编辑。

艾瑞克斯有核心舱，山河社稷号的资料库里也有息壤球的全部编辑方法。整个山河社稷号就是为了制造、发射、使用息壤球而建造的，核心功肯定要优先保障。鱼龙歪着头将息壤球一口吞下，迅速将它蠕动到前货舱。此时兵马俑作为内部的维护工人以最快速度上前，将息壤球与柔质惯性阻尼地板的标准口连接起来。与此同时，核心舱向息壤球发布编译好的指令，让它吸收其表面所有非默认的能量和物质，“清洁自己”并回到初始状态。

这样一来，如果天人在息壤球上暗藏一些扫描和通讯设备，就会被息壤球全部吞掉。鱼龙号在设计之初就非常注重保密性，张开嘴巴时，所有通向内部的出入口会关闭，喉咙部位的肌肉会把食道闭合，挡住从外面来的扫描信号，保持对外呈现的生物性特征。只有合上嘴巴，形成新的外层防护后，喉咙里的东西才能继续前进，此时它会被柔质惯性阻尼吸附，进入内部的信号屏蔽区。如果有探测器，它能发现鱼龙内部的星舰属性，但是无法将这个信息传送出去。

鱼龙号的货舱中存放着原本核心舱的息壤球，不仅够他进化成更大的体型，还能富裕出二十多个用来改造星球或者其他用途。之所以向天人索要息壤球，只是为了表现出一个有求于人的姿态，成为展开交流的抓手。这颗刚刚吞下来的息壤球根本没有保存的必要，直接用核心舱的指令激活。

息壤球化成了营养液，瞬间灌满了前货舱。ZTFD辅助鱼龙开始快速收集与搬运这些营养液，加速星舰各个器官的生长。在天人的视角看来，鱼龙打了一个饱嗝，肚子膨胀起来，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长。更多的鳞片、更大的爪子、更加孔武有力的肌肉。于是天人得出结论：鱼龙是吃息壤球成长的强大生物。

一颗息壤球能够改变一个星球，产生完整的生态系统，孕育一个文明，现在它只是“龙”的一顿饭。对龙实力的认识进一步提高，天人开始询问：“你有什么能力。”

艾瑞克斯控制鱼龙打了一个呵欠，侧卧到地面上，懒洋洋地伸出一只爪子在沙地上写字：“长大后，能力会自然出现，我现在不知道。”写完后把这行字擦掉，他又写到：“知道也不告诉你们，我又不傻。你们直说想法，别绕圈子了。”

“你能进行星际航行吗？”

“我想去哪里去哪里，只是头顶有罩子，我现在穿不过。”艾瑞克斯直觉认为超空间引力引擎可以越过引力屏障的保护，但这还没有确实的证据支持。山河社稷号的技术资料太多，关于引力屏障的那部分他还没有读透，不敢轻易下这个结论。再加上还要等长大，等着吃掉膜对撞机，于是艾瑞克斯就表示自己飞不出天土。“我看不穿罩子，不知道外面什么样。我有长距离飞行的能力，我困了。”

“先别睡！你一次要睡多久？”

这个问题绝对不能用天人熟悉的时间系统来回答，若说了“几天几夜”，一定会引起怀疑。于是鱼龙眨眨眼睛，爪子有节奏地敲击地面，然后写到：“三万个这样的重复，我应该能睡醒。我还需要息壤球，我还要继续长大。”

“你还需要多少息壤球？如果能帮助我们击退围攻……”

鱼龙已经闭上眼睛发出了鼾声，一副惬意入睡的样子，根本就没理会天人的问题。这很符合天人对龙的想象，进一步降低了他们的戒心。而艾瑞克斯在鱼龙体内，就算龙闭上眼睛，他也可以知道外面的状况。只要ZTFD到位，每一个毛孔、每一个鳞片之间的缝隙都可以是环境感应器。只要感应器数量少、体积足够小，一直保持被动接收不要发射信号，那么也不太可能引起怀疑。

利用感应器和信号天线，艾瑞克斯才能将通讯中枢的功能延伸到鱼龙号体外。信号屏蔽对天人有效，对他同样有效，引力屏障更不会看人下菜碟。趁着鱼龙号“睡觉”的时间，艾瑞克斯分心二用，一边关注天人的动向，一边临时抱佛脚，试图用最短的时间将引力屏障的相关知识啃下来。

引力屏障不是地球·环盟最好的护盾科技，但却是现在艾瑞克斯主要面对的护盾类型。万有引力在基本力中地位特殊，它从宏观世界一直影响到微观世界，无处不在、无时无刻不在发挥着作用。同时引力是通向空间和时间规则的敲门砖与垫脚石，因此成为所有文明向更高层次攀登时必须要克服的门槛。

天人只会拿来用，他们还没有走完正常的科技树，连星舰科技都要从击坠的异星协会飞行器里“捡垃圾”，所以他们对引力的操作水平不过是“照着说明书摁按钮”。复合进化人在这方面要更进步一些，引力弹射器就是他们自己的研究成果，它已经达到了全宇宙航行的水准。引力在其他方面的应用也有不少成果，海洋环境模拟区就使用了空间压缩的技术，这个技术已经能够商用，装在一些高端特种货船上。

抓着空间规则的尾巴，就能摸摸时间规则的屁股，时空是不分家的。到了复合进化人那种科技水平，时空和宇宙本身是他们最优先关心的研究对象。天土大陆的引力屏障拥有独特的时间流速和空间效果，复合进化人见猎心喜、如获至宝，正在努力研究。它们用歼击舰保护研究船整日徘徊在引力屏障附近，如同贪婪的苍蝇。天人已经猜到复合进化人的想法，因此在谈判中要求他们必须离开天土附近。只要进化者星舰走了，剩下的歼击舰就掀不起风浪。

回到艾瑞克斯这一边，他手里掌握着山河社稷号的资料，里面有引力屏障发生器的相关技术资料，可以说是全宇宙最全面、最先进的一份。不过这些资料依旧只是技术资料而不是理论资料，是引力研究在实用化项目中的工程实现，而不实际对它的研究过程。根据“转世”项目里对首批星舰的定位，所有技术和理论的资料都存放在造化道途号上。艾瑞克斯只能从工程师的角度来学习引力，想要当研究员就只能等造化道途号资料库还原的那一天。

许久没有生啃书本的感觉了，艾瑞克斯甚至对它有一点怀念。上一次拿出全部力量来学习还是补修“复合进化人基础科学知识”以及“星舰指挥官技能大全”，现在他非常感谢那一次学习。复合进化人已经跨过引力-空间的门槛，与引力屏障相比，大约是造出蒸汽机，在这个基础上左右张望，迟早有一天能想到内燃机是怎么回事，技术差距并不远。也幸亏如此，艾瑞克斯才有可能通过工程文档学知识，否则一个字都看不懂。

“为什么我就没有跨专业学习的能力呢？”

研究员的声音让艾瑞克斯暂时从资料那移开视线，抬起头看到生自己闷气的人工智能。这个穿着白大褂的卡通人挥舞着小拳头，气鼓鼓地说道：“我才不怕你知道呢！我也在看星舰的工程资料，想要进一步加强鱼龙号。我能看懂所有的资料，但是并没有任何思路！我在工程学方面没有开拓思维的能力，也没有想象力！这和我在生物学、医学方面的能力完全不同！你一定是对我的能力做出某种限制！人类都是狡猾狡猾的！”

“我不是人工智能方面的专家，所以无法解答你的问题。”艾瑞克斯说道：“不过你说的有一点道理，人类是很狡猾的。你了解生物，宇宙中能够形成文明的生物不能有太明显的短板，而且总要在某些方面具有优势，才能生存和发展下来。但唯有一个例外：人工智能。”

“我不太清楚建造山河社稷号时的那些人类对人工智能有什么看法，也不知道当时的社会怎样对待人工智能，我只能说说复合进化人。”艾瑞克斯打心里觉得“研究员”这个人工智能是不错的帮手和同伴，于是便多说两句。“复合进化人统治了一个银河系，根本没有对手，而他们禁止一切人工智能的存在。有一部分原因是和脑控体有关，就是我大脑后面的这块电子板，他们不想人工智能通过这种技术方式侵入大脑，鸠占鹊巢。另一部分原因其实在人工智能本身。在创造人工智能的时候，创造者会将自己最擅长的东西赋予人工智能作为技术基础，寄托自己最美好的愿望；同时为了让人工智能成为帮手，又为它补足自己缺乏的能力。但从宇宙尺度来看，这等于是向另外的种族缴械投降。”

“因此人工智能总是有一种特性，那就是对自己的创造者有优势。这种优势下，即使人工智能对宇宙所有生物一视同仁，也最容易淘汰自己的创造者。根据这种思考，你身上会有一些限制也就不足为奇。同样根据这种思考，我怀疑复合进化人的零阶世界会不会也受到某些限制，哪怕它不是人工智能……”

研究员耐心听完，放下了小拳头，改成双手托着腮：“唉，被限制的人生真惨啊！”

“没有谁不被限制！和你相比，我也有许多不足，学习能力还好，我的寿命可没你那么长，限制更大！怎么了，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唉声叹气了？丢了这份心思，给我说说鱼龙号的生理状态指标吧！”

“哼，你居然以为我的学习能力和你相当？真……算了，还是说说鱼龙号吧。”研究员打开一张列表，说道：“这是详细的五万多项数值，对人类来说过于繁琐，我就简单说吧：一切指标都比预期要快，但还在可承受的范围内。我的建议是稍微缓一缓，对生长出来的新组织多进行几轮检测和加固，避免后期出现大问题。尤其是可膨胀腹部舱位，这是你想出来的技术，之前有验证过吗？”

艾瑞克斯摇摇头，说道：“一些运输特种物品的星舰上会使用变形舱室的技术，但在生物星舰上，它的确是第一次应用。有什么问题吗？”

“理论和技术推导没有问题，但是生物学的一个特点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问题。这方面我没有切实证据，只能说有一种感觉。”研究员耸肩膀、摊开双手，说道：“我建议优先扩展变形舱位，然后对它进行更多的试验，估计整个进度要延后一周。”

“那就一周吧。这一个周好好利用起来，尽可能多想一些情况，多做一些准备。”艾瑞克斯说道：“另外我找了一些资料给你，你研究研究，看看能否有一些发现。”

“什么啊？”研究员瞪大了双眼，瞳孔里面放着光。

“意识和记忆转移手术，人脑的人机接口融合。”艾瑞克斯对研究员说道：“在使用脑池来转移资料后，我一直在想复合进化人的脑控体技术，以及根据这个技术研发出的零阶世界。根据现在的情报，这个技术里面很可能有缺陷，那么缺陷是否真的存在、在哪里？天人、复合进化人不一定是敌人，但必然是对手，而我脑袋后面的脑控体是不是安全，这就非常重要。我现在主攻天人具有优势的引力屏障，你帮我看看复合进化人的脑控体。”

研究员抿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搓着手说道：“谢谢你的信任。”

“脑控体是应用在我身上的技术，的确非常敏感，你能想到信任这一层，说明你并不傻——这挺好的，真的。”

“哼，怀疑我的智力，我又有点不喜欢你了。不对，我就一直不太喜欢你，你这个狡猾的人类！”

“赶紧干活去吧，我这里还忙着呢。”

“我线程比你多！哼哼哼，可以同时做好多事情！”

“嗯，你就这么以为吧……”艾瑞克斯眨眨眼，然后说了句击穿研究员心理防线的话：“如果我给你的技术研究完毕，应该能给你造个身子，安装脑控体。复合进化人是以大脑主导脑控体，如果反过来以脑控体主导，你这个人工智能就可以有个躯体，同时具备生物脑的思考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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