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的天空下，动物族群聚集在河边饮水嬉戏，在平原上奔跑打闹，享受不受约束的广阔空间。猎豹终于可以展示它的速度，羚羊也可以练习它们的灵敏，只是展示和练习关乎着生死的区别。

最惬意的是占据了河心浅滩的鳄鱼，完全可以不理外面的纷纷扰扰，专心享受惬意的阳光，时不时用尾巴击打出水花。偶尔发生冲撞，也不过是张大嘴巴互相威吓一下，随后就会分开，各自享受各自的湿泥巴。

都是因为任务而来到地表的部落人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他们全都挤在出入口附近的荫凉里，无所事事睡着觉，与周围的一切都不想发生任何联系。估计这些人已经打定主意要靠携带的食物撑过三天，一点都不觉得这样发呆纯粹是在浪费生命。

部落成员的这种做法早在艾瑞克斯的意料之中，动物们的表现也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因此这些都不会让他紧张或者意外。能让他皱起眉头、心跳加速的是另外的东西，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古怪东西。

那是一团黑色的不定型生物，飘飘荡荡的姿态仿佛正在海中游弋的水母，但没有明显的头部和足部区分。准确地说，从它身上根本看不出一般生物的功能结构划分，每一处都差不多，只是到处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眼睛。

它最小的眼睛也远超过艾瑞克斯的体型，最大的三个眼睛至少有百米的直径，毫无规律地抖动着，不断变换视线的方向。那些眼睛大部分是人和章鱼眼球的结构，还有一部分像是来自蛇、蜥蜴等爬行动物，还能看到些猫和鹰的特色瞳孔图形。成百上千只眼睛在空中的黑色不定型身体上游走、睁开闭上、东张西望，这么个诡异的东西就从动物们嬉戏的河岸上空缓缓飘过。

艾瑞克斯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一阵阵发麻的感觉从天顶盖一直延伸至脚底板。即便之前没有见过这东西，看上一眼就让人本能觉得应该逃跑，但偏偏不管是整个动物群还是河网部落的人群都视若无睹，该干什么干什么。

“啊……外面的太阳一晒我就想睡觉。”铛铛用力打了个呵欠，抬起手来搭在眉毛上。

“你没……”艾瑞克斯想问她天上的眼球黑云是什么东西，注意到她的动作，敏锐地发现一个细节。铛铛说自己被太阳晒得想睡觉，但搭在眉毛上的手并没有遮挡太阳。以她的眼睛为出发点，那只手遮住的是眼球黑云，另一个方向的阳光依旧照着她的双眸。

“你没睡够吗？”艾瑞克斯立刻将话圆了过来，说道：“不久前你还在工作间的门口呼呼大睡，背包丢了都不知道。”

“外面的太阳对人类有害，还是部落里面更舒服。”

“胡说些什么啊！部落里的光线纯粹是对外面太阳的粗略模拟，自然的太阳才更好。”艾瑞克斯伸手抓着铛铛的手臂放下来，故意让她的目光再次暴露出来。“多接触自然阳光，眼睛才不会退化。”

“啊啊啊……你好烦，我不想看太阳！”铛铛后退一步，抬起两只手来，仍旧是挡住眼球黑云而不是真正的太阳。她伸出舌头朝艾瑞克斯噗噗吐吐口水，这是部落人表达愤怒的终极手段，严重程度仅次于“我再不和你玩儿了”的绝交礼仪。

“好吧，我不强求你了。要在外面呆三天，你准备怎么过？是和部落的人一起呆在出入口附近，还是去外面玩？”艾瑞克斯也装作看不到眼球黑云，现在又用部落人最喜欢的玩耍活动来试探。“如果玩的话，就可能要在阳光下，你觉得如何？”

“啊……嗯……”铛铛目光闪烁，尤其是每次视线移向眼球黑云的方向时，眼球就会不自然地抖动，立刻移回来。看来部落人的确受到眼球黑云的影响，会自动无视它的存在。艾瑞克斯现在还不知道这种影响的作用机制，但可以确定这种影响会让部落人感到疲惫、情绪烦躁。铛铛此时就显得非常犹豫，就像是选择困难症和歇斯底里同时发作。

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呼吸急促，心跳也在加快，甚至已经有了手抖的轻微症状。没想到“玩”的威力居然这么大，能够将铛铛逼迫到如此境地。如果继续这样僵持下去，铛铛非常有可能精神崩溃。

“别激动，先去休息休息，我还要准备些玩具。又不是立刻开始玩，没必要着急。”

“早说啊！”铛铛长舒一口气，擦了擦汗。“感觉好热，咱们去下面吧！诶，你准备了什么游戏项目？”

河网部落的人整天玩闹，但是他们会的游戏大多停留在互相追逐打闹、东躲西藏等方面。换句话说，他们不仅不会学习、工作和生活，就连玩儿都没玩明白。艾瑞克斯已经想好了，用元粒体的能力，给他们做个足球，就足够他们愉快地玩上很久。

来到部落居民聚集的荫凉处，铛铛随便找了个地方，靠着同伴的肩膀就睡着了。从坐下、倒下、歪头、闭眼到轻轻打鼾，她一共用了三分钟不到，说明她在精神实际受到的压力很大，的确已经到了快要将其压垮的程度。

“艾克，你不睡吗？”一个面熟的部落成员问道：“这边的地比较软，别睡在石头上，醒来时会不舒服，影响身体活动。呶，就是那块地，是我觉得最好的睡觉位置了。”

“我不不需要睡觉。”艾瑞克斯微微点头致谢，然后走上前抱起铛铛，将她放在那块平整并适合睡觉的土地上。他的手掌在地面扫过，便有一个松软的土枕垫着铛铛的脑袋。外面的气温接近三十度，近期也没有黑夜降临，也就省了被子和毯子。

部落的人看着艾瑞克斯用手改变地形时不会表示惊讶，因为看顾者本来就可以这样做。他们都相信铛铛的那套理论，现在看到的都是理论的证据。他们唯一感到遗憾的地方是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是希望艾克更快恢复正常多一些，还是希望一直保持现在的情况更多一些？

“你们上来之后都睡过了吗？怎么不出去玩耍？”

听到艾克的问题，部落的熟人耸耸肩膀，回答道：“这一次的太阳有问题，我们一被晒到就会觉得想睡觉。大家都睡过了，而且出去玩一会儿就会特别困，必须回来睡觉，根本什么都玩不起来。所以大家觉得就在这里睡觉吧，三天过后就直接回去。”

“奇怪，我怎么没感觉？”

“因为你是……算了，当我没说。你和我们的区别就在于不喜欢玩儿，就向看顾者那样整天在房间里工……哦，也许这次太阳发射的就叫做‘玩就困’光线。那个词叫什么来着？辐射？对，就叫做玩就困辐射伤害！”

艾瑞克斯摆摆手，拜托他们照顾好铛铛，扭头走入阳光之中。阳光没有什么问题，部落的人躲的也不是阳光，而是天上的眼球黑云。这东西对外面的动物没有影响，对艾瑞克斯也没有影响——除了引起观感上的不适之外——但对部落的人影响很大。

部落之人被强制不能看到黑云，他们主观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他们说的“玩就困辐射”倒是提醒了艾瑞克斯，或许眼球黑云正是用某种方式影响了这些人的大脑。说起大脑，这就进入艾瑞克斯的知识领域了，他很快就有了思路。

首先是不能太显眼，艾瑞克斯在太阳地里转了一圈，又回到众人中间，卸下背包与大家坐在一起。然后艾瑞克斯就拆开背包，将手掌放上去，对它进行改造，改变背包的电磁通讯系统的灵敏度，与环境扫描雷达结合起来，对周围的8-30Hz的电波进行搜索。

大脑工作会产生脑电波，反过来用这种频率的电波更有可能影响大脑的工作。一般来说，脑电波只是在颅骨区域内工作，不会像广播电台那样向外发射。探测脑电波需要将电极贴片直接放在脑袋上，比这更远就接收不到，因此没有设备会闲着没事儿远距离探测脑电波。

艾瑞克斯偏要探测这个频率的波，这对于电子设备来说也没什么技术难度。改造工作完成后，艾瑞克斯立刻收到了信号，持续的滴滴声意味着在这个频率上的确弥漫着波。

---通讯中枢侦测到广域信号，来源为眼球黑云，频率接近脑电波。接入该信号频率存在危险，需要算力支持和冥冥功能进行隔离和保护。---

“冥冥……好久没看到和提起这个名字了。”艾瑞克斯暗叹一口气，然后选择接入。除了算力棍，艾瑞克斯也没有外接设备，空闲下来的算力一直没什么用。

---接入广域信号，信号模式为生物变频，正在分析规律，请稍后……---

生物变频这种模式还是第一次见，这说明上面的眼球黑云是某种生物？那么丑、那么古怪的东西也是生物？好吧，以貌取人的确是不对的，宇宙千奇百怪，美丑又没有标准。

根据脑控体的说明，生物变频模式非常罕见，它必须通过进化获得，但只有缺乏其他沟通手段的生物才会选择这种费劲的功能。像是活体星舰那样的生命体，它也可以发射电波通讯信号，但那些信号的频率模式是人工干预的，就算是跳频加密，也会在编码内容里实现约定下一步的通讯细节。生物变频就没这么规范，更多地是受“个人风格”与“当前情绪”的影响。如果说普通电波通讯就像华为手机的默认铃声，“工业化”的感觉更浓，那么生物变频就像是真正的人声，音色丰富、腔调变幻万千。

通讯中枢用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完成分析，开始接入信号。猛然间，艾瑞克斯的脑子里如同有成千上万人同时说话，巨大的信息轰的一声就炸了。如果将这些信息换转成文字，那么艾瑞克斯这台服务器就被文字形成的洪流冲刷。幸亏最近他的大脑变强了，否则很快就会被这种类似DDoS的信息流直接堵死。

---冥冥功能正在提供保护，脑控体的算力可以对信息进行过滤，请指定过滤标准。---

“先过滤重复信息！”艾瑞克斯想了想，既然这次涉及到冥冥，那就直接进入克总空间操控，利用那里“时间减缓”的效应，或许能更有效地减轻信息压力呢？

“我也睡一会儿。”艾瑞克斯在部落人群里挤了挤，一歪头，做出睡觉的姿势，然后进入克总空间。部落的人虽然基本上什么都不会做，但他们肯定不会作恶，互相之间还是很照顾的，这点完全可以让艾瑞克斯放心。

克总空间其实就是元粒体的维度，进入克总空间根本上就是用脑控体连接元粒体，呈现出的一个虚拟实境。随着对元粒体控制能力的不断加强，克总空间的“时间减缓”效应也有了解释：当沉浸进来时，艾瑞克斯的大脑减少了对外界的感知，也不需要脑控体的辅助，因此可以将“大脑算力”反向输入给脑控体。艾瑞克斯觉得时间慢了，实际上是脑控体比平时更快了。脑控体日常工作要严格按照大脑的生物特性，因此实际的提速反应到脑控体的虚拟实境上，在生物感觉不变的基准里，就是周围环境变慢了。

在艾瑞克斯提升了自己大脑的潜力后，这种“变慢”的程度就更高了。

这一次元粒体给艾瑞克斯展现出了完全不一样的虚拟实景，他不再处于星舰地面和广阔外景中，而是在一个被冥冥保护起来的房间里。这个房间很像是卫星火箭发射时的指挥大厅，或许是因为在艾瑞克斯的印象里，这种环境最适合描述统管和掌控全局的同时还能处理各种微观细节的要求。

指挥大厅的地面上写有“造化”两个大字，九行九列的控制位形成一个方阵，他一眼就看出最中央的那个位置属于自己。以这个有电脑、耳麦和复合进化人触摸板的控制位为核心，周围一共是四圈冥冥保护，如果危险袭来，从最外圈开始，冥冥的功能会依次设防，确保艾瑞克斯能够及时脱离。

方阵对面的墙上是一个巨大的屏幕墙，眼球黑云的通讯信息就在那里显示，现在无数不断变幻的字符如潮水一般汹涌，也如漩涡一样搅动。

这里的一切都是元粒体和脑控体建立起来的，仿佛一种本能，他不需要去懂就已经懂了。艾瑞克斯走向控制位，他要做的就是从潮水漩涡中找到有价值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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