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晓和金先生乘坐着悬浮车离开生态水池。车窗开着，经过机器循环的不那么自然的风吹过来，毛发随之摇摆。圆滚滚的潜水机器人无力地瘫在一边，它的体内还有动力，眼睛还亮着，它可能会被弃用，可能不会，但它肯定感受不到风中的惬意。

“金先生，你真的太厉害了。我没听说过可以凭借肉体直接潜水到八千米深度的！”小狐狸的脑袋从车窗探出来，回过头，对倚靠在货厢里的大猿猴说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冥婆婆说你特别能吃，是和这个有关吗？”

“的确和吃有关。我依稀记得我吃过不少好东西，也喝过不少，但我都忘了味道。”金先生似乎在努力回忆，但很快就感觉头疼。它只好改为嗅嗅空气，然后摇摇头，抱怨道：“我不喜欢水。海水还行，这种淡水就不喜欢。以后这种活儿别再找我。”

“金先生，那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工作呢？”小狐狸眼珠一转，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奇怪：你力气又大，身体又壮，还很聪明，也很漂亮——如果用来当搬运工和维修工是不是有点浪费？哦，除非你有不错的分成，还能有自己单独的房间、有假期空闲、有……”

“你要给我介绍工作吗？刚刚考过了职业谈判者资格，就想用在我身上？你省省力气吧。你只是狸怪，又不是狐妖。再说，就算是狐狸对我也没啥影响，我是猴子又不是牛……”

“我有些听不懂，不过我知道狐狸是夸人聪明漂亮可爱的意思。”晓晓探着头，完全没有放弃的意思：“金先生，如果你喜欢现在的工作，我一点意见都没有。不过你有没有兴趣额外接一些活儿？”

“你去给冥婆婆说吧，我现在听她的，不过你别抱什么希望。从她那里租一个假人没难度，借用猴子就费劲了。而且你能有什么工作？难道又让我去做偷东西的事情？”金先生说到这儿，戛然而止，似乎又陷入到回忆中，然后再次被头疼打断。他摇摇头，闭上眼睛开始假寐，不论晓晓说什么也不再搭理。

悬浮车回到无影灯机器人商店，金先生卸车，小狐狸去找冥婆婆付清余款。任务中途虽然出了点问题，但最后的结果是好的，所以晓晓根本就没提这事儿，直接痛痛快快付钱。然后它就开始试探冥婆婆的口风，看他们有没有接受其他工作的打算。

冥婆婆耐心听完，然后哈哈大笑，面纱一阵阵抖动。“小家伙，你是不是想反了？”她在笑完之后说道：“你负责的是给人花钱吗？我怎么觉得你应该想办法让你的朋友挣钱才对？一艘星舰可不好养活，别飞着飞着穷死了。”

小狐狸呆住了，两只小小的黑眼睛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圆滚滚。过了几秒钟，它懊恼地一拍头，啪的一声打在头盔上。“对哦，我想反了……之前谈的都是如何省钱的生意，我应该想办法挣钱才是！”

“是啊是啊，现在想明白也不算晚。”冥婆婆还在笑着。她抬起手，伸到面纱下面，似乎掩着嘴。“小家伙，我这里有个小小的提醒：现在你要是去替星舰找任务，几乎就等于承认你有一艘能够在外面恶劣环境飞行的星舰。特别是方舟二号炸了……”

“啊？炸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半个小时前，估计你们正在忙着，没注意听到消息。”冥婆婆说道：“据说不是一次正常的航行，是有人劫持/抢走了方舟号，冒险开了出去。开船的人水平不怎么样，没有能和各个工位上的机器人协调好，导致速度没能开到最大，护盾被压爆。随后辐射烧穿了装甲，整艘船只剩下一个燃烧的残骸。”

“那太可惜了。”小狐狸叹了一口气，双手在胸前交叉表示哀悼。

“谁说不是呢？本来应该上船的那些人气坏了，正在几个区域寻仇。有些的确罪有应得，不过也有些是被殃及的。你这几天一定要小心些，可别说你有星舰正在接活儿。还有，没其他事儿就快快回去吧！”

“哦，那你也保重。前两天还有人来找过你们，或许他们不死心还会来……”小狐狸眨眨眼，说道：“其实我有个建议，他们要用机器人的话就租给他们呗。只要先把损坏的赔偿保证金准备好，不管他们成败，你都可以赚一笔。我知道你喜欢这些老机器人，但金先生能吃，别饿着他。”

“可爱的小家伙。我知道了，你快走吧！”冥婆婆摆摆手，送小狐狸出门。

等悬浮车开走后，歇业的牌子再次被冥婆婆挂到了橱窗上。看到这一幕，金先生用力一跺脚，然后道：“潜水机器人坏了，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没有搞鬼。”冥老板摇摇头：“机器人出故障了？我之前检查过了，应该能用啊？看来是它太老了，已经不堪使用。”

“你说的话很有用，但几乎没有实话。”大猿猴盘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歪头盯着冥老板，说道：“你到底有没有确定目标？我们在这里还要等多久？”

“现在外面就和太阳表面一样，是你能走还是我能走？不过你也不用着急，时间快到了。”

“这话你说了多少年了？时间快到了，时间快到了……都多久了，时间怎么还是快到？”

“时间到了。”冥婆婆突然说道。

话音刚落，进化者H星舰的各个角落都响起了嘎嘎哒哒的声音，数以万计的隐藏扩音器都开始发声。熟悉复合进化人的都知道，那是加密的复合进化人语，依靠脑控体解密才能懂。在一些有需要的特殊场合，这种加密语言通常会混入环境背景音中，起到秘密传递消息的作用。不过如此大规模的广播已经失去了隐秘的效果，大家都开始猜测复合进化人这是要做什么。

嘎嘎哒哒的声音一直在延续，不过未加密的复合进化人语广播也开始了，这在全舰也是第一次。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工作侧耳聆听，因为开头从第一句话开始，他们就发现自己不得不听。

“我们错了。”

“我们犯了超想的错误。”

复合进化人，准确地说应该是所有的零阶世界，它们一同说道：“终日思考，我们的精神和算力使我们不需要同时也无法接触现实的世界，我们强大的力量在我们和现实世界之间构筑牢不可破的墙壁。我们为自己制造了迷宫，我们看到了死胡同。”

“在我们步入死胡同之前，我们被最后的真相拯救。来自天择者的袭击在牢不可破的墙壁上凿出巨大的缝隙，打破了其牢不可破的假象，真实的光因此短暂地投射进来。此时，我们发现我们的想象已经替代了现实，成为我们认为的事实。这个事实就是：我们是对的。”

“所有零阶世界现在一致认为：改变必须进行，改变需要空间和时间。从现在起到100个循环之内，复合进化人将建立一个疆域，位于本银河系第三到第四旋臂，半径为2.3万光年的区域，名为熄境，等待重燃。那里是我们的疆土，是我们进行改变所需要的空间。至于时间，或许是一万年，或许是永远。”

“所有进化者星舰将进入疆域，边界将会封锁，非请勿入。我们会留下引力弹射器，分布到银河系的若干点，算是送给各个文明的临别礼物。这么多年总叫你们低等种族，这也可以算是补偿。”

“经过计算，在数十亿年之前，曾有文明走过与我们同样的道路，他们走得更远，进入技术、精神和希望的死胡同，失败了。他们在星空中只留下一道飞行的轨迹。我们的星舰在天择者面前失败了，原因是天择者比我们计算的更正确——它的计算是正确的，轨迹就是它计算出来的。这条飞行的轨迹也将是我们留给你们的临别纪念品，或赔偿，但也可能是毁灭你们文明的陷阱。如果你们觉得无法理解，就必须遗忘它。它并没有什么重要，最多只是遗迹而已。不要追随它。”

“目前我们的道路无法达到复合进化预设的终极目标，必须进行修正。复合进化人将进入熄境，重新研究并反思我们的进化路径，即为修正的过程。任何敢于打扰这一过程的，立刻成为敌人，直到被铲除为止。”

“位于目前进化者H星舰的区域，我们将设置外交区，想要与我们对话就来这里，但我们极少开口，直到弄清应该如何改变。”

“所有星舰上的非复合进化人居民，你们将很快收到撤离的计划。星舰是我们的，只有极少数我们不要的部分，才会给你们留下。引力弹射器将会在自动控制系统的操控下运行，它自身的能量足以支撑上百亿年，除此之外它是你们的了……”

广播重复了三遍，然后通过星舰的接力，不断向宇宙深处扩散。这个广播在几乎所有的频率上进行，就连没有进入太空的文明，只要有收音机就能听到。就这样，复合进化人将自己的决定告知了整个宇宙。

而在嘎嘎哒哒的加密播报中，零阶世界专门给复合进化人透露了额外的信息：“精神和算力的磨合之道存在巨大问题，整个种族的现在和未来都受到严重影响。现在发现，零阶世界在错误的坐标系统上建立了自认为真实的假象，这种偏移必须纠正。进入算力网络，查看具体情况。”

0.0，为什么一定要进入算力网络？艾瑞克斯好奇极了，但真的不敢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