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除夕之夜，万家团圆，然而对他们这队流亡天涯的人来说，哪里还有什么团圆。

“老大，前面就是孙家村了。”

厚雪为枯木披浓妆，夜色又添一层厚重，他们一行人身着黑衣，隐在黑暗的密林中，李家壮很自信自己的行踪并没有泄露。

此刻他高坐马上，听到属下的汇报，按了按身边的长刀，遥遥地望着远处能看到亮光的村庄。

那就是孙家村。

他们这一队人，二十八个兄弟，因不满巴蜀将领姜占水的欺压叛逃而走，却遭其追杀，慌乱下一路北逃，到了秦州的地界。

借着岭山山深林密的特点，他们入山，沿途掳掠了几座村寨，才发现这秦州百姓不知不觉间已经吃饱穿暖，家家户户都能掏出不少好东西。

真真是一个福地。

想到此，他眼中散发出光芒，如饿狼一般望着前面的孙家村，只因这个村子是十里八乡有共识的富裕村寨。

他们村子两边临山，靠山吃山，加上村里的人踏实能干，开山后就走南闯北地做生意，听说各种草药丶野货丶干货换回来的都是一堆堆的金银。

“兄弟们，今夜咱们干一票大的，舒舒服服地过个年！”

远方的村寨沈浸在过年的喜悦里面，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李家壮放下警惕，振臂高呼，一马当先，率先冲了出去。

二十几骑飞奔而下，震下林间雪簌簌而落。

不多时，一队人到了村边，却惊讶地发现外围的院子安安静静，没有一丝亮光，有点奇怪。

李家壮举起右臂，示意身后的兄弟止步。

一行人安静下来，其他的声音立刻就清晰了起来，今夜无风，能明显地听到震天的锣鼓乐舞声。

他擡眼寻找刚刚在高地上看到的光亮处，才发现来源似乎是在村子中间。

“去，你潜进去，看看怎么回事？”他随手召来一个机灵的属下。

今夜不急这一时，还是摸清情况为妙。

“你们看看这个村子家家都是大院子，看来传言是真的。”

“可不是，想俺家都是茅草房，哪里有那钱用这青砖石，别说垒院子了，就是盖房子都舍不得。”

“啧啧，真是有钱。”

“有钱人家养出的姑娘一定是细皮嫩肉的，嘿嘿。”

“哎呦，黑子，又想女人啦。”

等待的时候，不知谁起了头，后面的土匪们议论纷纷，到最后互相调侃，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冲进村中。

只等着那个探查的回来通报情况。

等了约两刻钟，终於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黑暗中悄悄地跑了过来，离得近了，他才开口说道：“老大，老大，他们村子全部人都在祠堂前面，这是他们这的习俗，全村人守岁前要一起祭祖，现在那边可热闹了，正舞龙舞狮，还有好多漂亮姑娘！”

其他人听了这话，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老大老大，还等什么！”

“是啊是啊，我手里的刀都等不及了。”

“他们这不就是待宰的羊吗？”

“急什么！都给我闭嘴！”李家壮却没有任何动作，他高声一吼，拿着马鞭指着探查的人问道：“你怎么查的？有人发现你没？”

“没有没有，他们村的人都在往那边走，我悄悄地跟在后面，听到的，我到那村中央看了一眼，确实是，这才回来了。”

李家壮听后笑起来，“走！兄弟们，先跟我去村中央一人抱一个媳妇回去，剩馀的明天慢慢拿！”

身后众人闻声呼啸着催马向前。

黑夜里面最亮最热闹的地方就是他们马蹄前进的方向。

此刻，祠堂前面的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大家围着中心最大的火堆舞龙舞狮，载歌载舞，周边挤得水泄不通。

一派欢庆。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没有一个小孩和老人，甚至女人们都在悄悄地往东边移动，悄无声息地离开人群，转个身走进祠堂后面，不见了人影，而另一边又有穿着鲜艳衣服的女人们进入人群，三三两两穿插其间，远远看去，只觉男男女女都有，要是细看，就会发现这些女人个子竟然和周边的人差不多高。

李家壮等人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他们提着长刀，大笑着冲向人群，仿佛已经看到了手起刀落，人头滚落一地的场景，然而他们想象中人群惊慌四散奔逃的场景并没有出现，不仅如此这些人不知从哪里突然摸出了奇奇怪怪的武器，有的是菜刀，有的是长棍，有的是软剑，有的是长鞭，擡起手就挡住了他们砍下的大刀。

“这女的是男的！”

还有的直奔着那盛装打扮的小姑娘去，想将其掳到马上，不想反被对方的铁臂拉下马来，擡头间看到对方的喉结，才意识到这是货真价实的男人。

纪洵看他吆喝给其他土匪报信，立时擡起右手，直直劈向他后脑勺，不想这人没有立时倒地，反而灵活地往旁边一让，提起手里的长刀向他砍来，纪洵心中一凛，立马从腰间抽出软剑同他打了起来，越打他心中惊异越深。

直到他一剑杀了这人，捡起他的长刀借着火光一看，刀身上的“蜀”字赫然入目，纪洵才解开了心中的惊异，这些人并非普通的土匪。

“这些人是巴蜀的逃军！”

“不好，这里有埋伏！往桥上走！”

几乎是同一时刻，李家壮长刀扫到一片，趁着这个空隙，对着众人大喊道。

他冲进来就发觉了不对劲，四处寻找破局机会，终於发现广场北边有一处宽桥，因为如今村里就广场中央有光亮，那座桥隐没在黑暗中，只要过了桥，他们骑着马，借着夜色，定能逃脱。

剩下的军匪面对孙家村人数众多的优势，只觉得愈打愈难，听到李家壮的声音，立马也意识到了孙家村定是提前做好了准备，因而立刻提着一口气从众人中间打出一个缺口，骑马跟着李家壮就往桥上去。

那桥极宽，飞架溪上。

李家壮几人涌到桥上，前方小楼突然点起火把，二楼上出现一排身影，人人手里一把弓箭，一个高个男子站在一边，大喊“放”，密集箭雨劈头而来，李家壮心头一跳，浓眉紧皱，举起长刀格挡，但这批人似乎不是熟手，力度不够，许多箭到半空中就软绵绵地落了下来。

下一批也是如此。

李家壮大笑起来，“雕虫小技！兄弟们，给我冲！”

不想此时一只铁箭带着虎啸之势从西北方奔腾而来，速度极快，破风之声刚入耳畔，箭已至跟前，直接将李家壮左边一人射下马去。

“西北方有暗箭！”有人高呼。

李家壮看着那人箭箭中的，身边的兄弟不是死就是伤，心中了然，原来这箭雨都是给这人创造机会。

他一拉身边的人，咬牙吩咐道：“你带着他们几个掩护我，我去把这个放冷箭的杀了！”桥后的众人已经杀上来了，他们必须过桥去。

“是！”

因着这冷箭，有些人不愿当靶子，下了马来厮杀，李家壮趁机下马，却是边打边退，退到桥边，趁着众人不注意，顺着桥边，隐在阴影里，往对岸走去。

刚刚在马上，他已经看清楚了，这射箭之人在桥左边小楼的二楼角落里面，没有点灯，就一个黑乎乎的身影。

正好适合他悄悄潜过去。

果然他上了二楼都没人发现，他走到二楼外廊，看到了对方又在搭箭，箭头在左右转动，似乎确定不了射出的方向。

很好，这射箭之人一心在箭上，自己定然可以一刀毙命。

他弯下腰慢慢靠近，在看清射箭之人时，不由得楞了一瞬，这竟然是个女子！

他心里翻出一股怒气，一个女人竟压得他们二十几个人寸步难行。

不想这一顿，让隔壁的人注意到了他的身影，一声怒喝传入耳中：“谁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