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与春梦

苏简穿着冬天的衣服，就像她白天在寒风中穿着的那样，但这冬天的衣服就如同此刻她身上的裙子一样，只是恰如其分的温暖。

他正坐在一条秋千木凳上轻轻地晃荡着，见到她停了下来。他看到她的眼神里首先涌现的是喜悦，他似乎正百无聊赖地等待她的出现；随之喜悦而来的是惊奇与诧异，这让他很明显楞了一下才从秋千木凳上站起来，那应该是他没有想到她会穿裙子，还穿的如此风情美丽；继而是更加的喜悦和兴奋，她的风情和美丽毫无遮掩肆无忌惮地盛放在他的面前。

他看着她忘记了说话。她不得不先开口说道：“我好看吗？”

他这才想起来他该说什么，他急急忙地说道：“好看！”他有些紧张，他的心明显开始跳跃起来，他看着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她，他慌不叠地又加了句，“小麦，你真好看！”

她迈步向前，坐到了秋千木凳上，说道：“除了好看，你就没有其它夸人的词了吗，你语文不也挺好的？”

“啊！哦！”他想了想说道：“还真没有了，除了好看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的好看了，你好看的我都忘记了那些词了。”

她歪着头看他，说道：“苏简，你变了，你也会油腔滑调了。”

他挨着她也坐在了秋千木凳上，然后他们的腿动着，带动着秋千跟着晃荡起来。有一种叫少女的清香在他的鼻尖萦绕着，使得他的每一个呼吸都拥抱着它们，从他的肺腔进入，在血液中流动，他的全身都有着不可言说的欢愉，那感觉，似乎除了更大的兴奋和喜悦，也并没有更好的词来形容了。

赵小麦不理身边的那个今天明显不同於往日的苏简，不理他的激动雀跃欢欣紧张以及带着慌乱的不知所措，不理他如火一般烧灼的目光在她的脸上胸前腰间驻步停留，不理他仿若是低着头或看向远方的视线像能拐着弯一般停在她的腿上和脚尖那双高跟鞋上。

她都不理他不管他，她打量起眼下这个所在。两只手掌般宽的木凳是拴在藤绳上的，藤绳的另一头紧系在一条高高的粗粗的横杆上，那根横杆固定在两根同样粗粗的立杆上，横杆和立杆都缠满了青绿色的藤蔓，上面结着白色的小花朵；朝前方看去，一条蜿蜒的小径向前延伸着，从一扇略显破旧低矮的门下面爬向看不见的远方；门的两侧是同样低矮的木栅栏，它们从两侧圈到后方汇聚，那里有一片菜地，不知种的是一些什么；右侧还有一个呈不规则椭圆形的水池，波光粼粼地反射夜色的光辉，水池的边上有一座简单的小凉亭。

这看着就像极了谁家可供人休歇的院子，只是看不见人家也看不见其它，木栅栏之外的一切隐藏在夜色里，隔绝了他们的视线目光。这更像是单独为了他们此刻的相聚制造的一个场景，就像那朵天上的云，只是他们在梦境里臆想出来的画面。

秋千的木凳不长，所以他们挨着坐着就几乎是紧靠着的，晃荡起来后不小心的踉跄就要碰着肩擦着腿。赵小麦对苏简说：“你下去推我，把我荡起来。”

她双手紧抓着两边的藤绳，苏简起先只是拉着藤绳摇摆，再后来转到她身后推着木凳，高高的再猛然间放下，她就飘荡了起来，并随着苏简不时地推一下荡得越来越高。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那或许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还在认识苏简之前的时候有过这种荡秋千的感觉，这是和坐游乐场的海盗船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她感觉好轻盈，像是只要一松手就能飞了起来，她感觉到了欢快，那空气里弥漫着的全是欢快。

她伸直了双腿，她抓紧了藤绳，她的脑袋向后仰去，她让自己尽力地绷成一条线，她慢慢悠悠地晃晃荡荡地停下来，苏简就靠在右边的立杆那里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问他：“你要不要来，我推你。”

他摇了摇头。赵小麦把自己往边上靠了靠，苏简便走过来在她的身边坐下来，两人又回到起初的样子，挨着坐在木凳上晃荡着。

她说：“这裙子，还有这高跟鞋都是小姨送我的生日礼物，她买好了没来得及寄给我，昨天回来才给我。”

他的目光又在她的裙子鞋子以及她的身体上巡视了一番，点着头说道：“真好看！”

她问他：“你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他看着远方摇摇头，说道：“我没过生日。”

她也跟着他看向远方：“哦！”

她停下站起来说道：“我们走走吧。”

她的高跟鞋没法在石径外的草地上行走，她把它们脱了下来拎在手里。苏简跟在她后面跑过来，伸手要替她拎着它们，她便给了他。他说：“你脚没事吧？”

她转个身倒退着朝水池边行走，翘着脚像一只轻盈的鸟，说道：“能有什么事呢？”

她看着那片清澈能看见底面铺着砾石的水，说：“这要是夏天在这里游泳肯定很爽。”

苏简道：“那你现在也可以游啊？”

她转过身继续走着，说道：“怎么，你想看我游吗？我又没有泳衣，我总不能穿着裙子游吧？还是说，你想看我脱光了衣服游？”

赵小麦停下来，等苏简走到她身边，她侧着头看他。他急忙辩解道：“当当然不是，我可以把眼睛闭上，不是，我可以把眼睛蒙起来，我可以去那边…”他指着远处菜地边的那角落，“那里应该看不见这里的，我……”

她笑了笑，看着他慌乱地解释，背着手一跳一跳地沿着水池边蹦跳着，说道：“我逗你玩呢！”

在凉亭那里，赵小麦看着水面，忽然擡步向着前方高一脚的空中踩去，想着那里或许该有一片云，那些云排成一个渐次高的天梯，以便她从此处走到天上。她这一脚踩空了，身体向前踉跄了一下，苏简见着急步过来道：“你怎么了？”

赵小麦站好了，再次擡脚，这次她慢慢地向下落，只是那脚还是踩到了地上。她忽然把苏简拉过来，握着他的手让他和她并排站着，擡脚说：“你像我这样把脚擡起来，再慢慢往下放。”

苏简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她把脚擡起再慢慢地放下，然后在离地大约一脚高的地方停住了，那里似乎有一个无形的台阶立在那里。赵小麦用脚试了试，那无形的台阶很结实，她整个身子站上去也没什么问题。

苏简看着她悬空站着，也就明白了，他擡步双脚落在那处，他便也悬空站在了那里。然后赵小麦拉着他向前走，他们走在了水面上，脚底隔着一层无形的地面在水面上行走，这让赵小麦很畅快，她笑着带着苏简一起旋转，然后她指着天上说：“苏简，我们走到天上去！”

她擡脚起步向着前方踏步，苏简也跟着她擡脚起步向着前方踏步，脚落下处飘来一朵小小的云，脚擡起再落下，那里又飘来一朵小小的云。他们擡步向上，那云便跟着他们飘向上方，他们像走台阶一样走那朵飘来飘去的云梯，时而跳着也时而停下来回头看走过消失的那里，低头俯瞰被夜色笼罩着不甚清晰的大地，渐渐地来到无穷高远之处，周遭飘着好多朵云。

他们走到最近的那朵云上面，在那里赵小麦忽然面对着苏简站住，她认真地看了他许久，许久到她能从他脸上雕出几朵花来。

赵小麦说道：“苏简，我想抱抱你！”

她说着便上前一步将手环到苏简的腰间，把自己贴近他的怀里，脸几乎就要蹭着他的脸，搁在他的肩膀上。她说：“苏简！”

苏简拎着鞋的双手高举着不知该放在何处，能感受到她的手抱着他的腰，她长长的头发撩在他的脸上，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赵小麦又使劲抱了抱，说：“苏简，抱着我！”

苏简便将仍然拎着她鞋子的双手向下放在她的后背上揽紧了，他贴着她的耳边说道：“小麦！”

赵小麦也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苏简道：“我现在不是喜欢你了，我是爱你了，小麦！”

赵小麦道：“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苏简道：“我当然知道！我还去查了字典呢。”

赵小麦把脸从他的肩上擡起来，直视着他的双眼道：“字典上怎么说的？”

苏简也看着她的眼睛，把字典里关於爱的解释背诵道：“有喜爱爱慕惠爱爱惜和保护的意思。”

赵小麦道：“然后呢？”

苏简道：“那不就是说我爱你就像爱我的生命一样！”

赵小麦重新把脸搁在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抱着他说道：“苏简，明天见！”

苏简也抱着她说道：“明天见。”

然后怀里的她慢慢散去如烟，连同他拎着在手里的高跟鞋，他闭了眼再次说道：“我爱你！”张开眼他就躺在他的被窝里，便感到了内裤那里一片黏糊糊的，他开了灯拿着卫生纸擦了擦，重新换了条内裤，开门见爸妈和奶奶都还没起床，急忙拿着换下来的内裤，将它混在昨天脱下来的衣服里，跑到卫生间扔进洗衣机里，把电源插上倒入洗衣粉搅拌起来，他另外倒了些清水将那里再洗了洗。

这时听到外面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走到卫生间门口停下来敲了敲，是妈妈的声音说道：“小简！”

苏简把擦拭过身体的他洗澡用的毛巾在水龙头下洗着，说道：“妈，我马上就好。”

妈妈的声音道：“不是，小简，妈妈不是急着要上厕所，妈妈刚才看你没穿衣服就跑出来，别冻着了。”

听妈妈这么一说，苏简还真觉得身上有些冷，不禁打了个哆嗦，把毛巾晾好开门瞧见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急忙忙跑出去跳上床钻到还热乎乎的被窝里。他躺在床上便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一会想着妈妈应该看到洗衣机里正在洗的他的衣服，会觉得他这一大早就把衣服洗了很不正常，或许会猜着些什么，不免有些羞窘；一时又会想起穿着裙子的赵小麦，那抱着他的赵小麦以及始终萦绕在鼻尖心头的她散发的那种名叫少女的体香，似乎此刻他的房间里还弥漫着那些散之不去的清香，心里乃至身体像是又开始抓挠起来。

苏妈妈上完厕所洗手时朝洗衣机里看了一眼，回到房间重新躺回被窝里在床上想了想，拍着苏爸爸的脸将他叫醒了。苏爸爸一脸迷糊地看着她，她沈吟迟疑了一下，说道：“刚才你儿子衣服都没穿，穿着个裤衩子拿着一把衣服跟做贼似的逃进卫生间，我看他也没上厕所，就把洗衣机打开了，这会还在转着呢。”

苏爸爸依然一脸迷糊，然后又听苏妈妈接着说道：“你说儿子会不会是那个了？”

“那个是哪个？哦！”苏爸爸这才算是明白苏妈妈说的是什么，重新躺回被子里说道：“这说明我们儿子长大了，你就别操这份心了，这是你儿子要长大就必需经历的路，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苏妈妈说道：“你一点都不担心？”

苏爸爸说道：“有什么好担心的，哪个男孩子不这样才变成男人的，我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再说，现在是什么年代了，儿子早就懂了，哪像我们那会儿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不也照样过来了。”

苏妈妈道：“你那会是什么样子？不就是个拎泥桶的，能和儿子比吗？儿子这不是要高考了嘛，我听新闻上说，都有猝死的呢？”

苏爸爸翻身起来，说道：“这都哪跟哪啊！我说你们一群老娘们在一起就不能聊点好的。”

苏妈妈道：“那还不是因为有儿子，没儿子谁关心这个事，你当我们一群老娘们愿意听这些糟心事啊！”

苏爸爸擡手表示知道了，说道：“你放心，咱儿子肯定不是那种人。再说，你不是说他没穿衣服就跑出来洗衣服了吗，那这肯定就是晚上做了个好梦，那个裤头子脏了，洗裤头子呢。”

苏妈妈掐了把苏爸爸的脸，说道：“也是，这你肯定有经验，那会咱们俩刚好的时候，你说晚上梦见我，第二天就把我叫来给你洗裤头子呢。”

苏爸爸又重新躺回被子里，说道：“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咱们都多大了，这事就不要再提了。”

说完转过身把个后背留给苏妈妈，苏妈妈也躺回被子里，又想起什么似的，把苏爸爸给扳过来，看着他说道：“你说儿子梦见谁了？他在学校里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苏爸爸道：“你管他梦见的是谁呢，可能是他喜欢的女孩子，也可能是电视里的哪个明星呢，说不定是看到哪本情爱小说呢。”

苏妈妈道：“那咱们说让我留下来陪他一起高考还是对的，不管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现在嘛还是要控制一下的，虽然儿子的成绩不用咱们担心，不过还是小心使得万年船，反正也就一百来天，等高考完了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要是高考完了就能给我带个儿媳妇那就更好了。你说，大学里结了婚也是可以上的哦对吧？”

苏爸爸道：“说是这么说的，可是那都不到法定年龄，是结不了婚的。”

苏妈妈道：“你瞧瞧村子里的，哪个到法定年龄了？”

苏爸爸道：“那不一样，儿子还是要以学业为前途的，结婚那肯定要晚一点的，不然结了婚屁股后面跟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他还怎么做事业做成就的。”

苏妈妈道：“哦，那你那会怎么不去做事业做成就的，就想累着我儿子。我不管，我就要我儿子找个他喜欢的姑娘，给我生个孙子带就成，什么事业成就的，都滚一边去，跟你一样滚一边去。”

苏爸爸急了，直起身说道：“那能一样吗？那能一样吗！我那是没有那个学习的脑袋，咱儿子既然有这个聪明的脑袋那就不能辜负了。再说，我说的是让他做事业做成就，我又没说非要累着他，只要他愿意他喜欢，他大学毕业了想结婚想生孩子，我又不是不同意。”

苏妈妈照着他肩膀拍一巴掌，说道：“嚷嚷什么呢你，小点声，别让儿子听见了。”

一转脸又在苏爸爸的耳朵边说道：“你说儿子喜欢的那姑娘长得什么样子的？胖的瘦的高的还是矮的？那脸蛋漂亮肯定是漂亮的，咱儿子眼光还是不会差的，那生下来的孙子铁定又聪明又俊，跟咱儿子一个样。你说他要是眼光高了没找着怎么办，我要不要去给他张罗张罗，凭咱儿子这模样又上了大学，那肯定要把条件提高的。”

苏爸爸道：“你儿子不是有媳妇了，你还愁个什么劲？”

苏妈妈道：“那是小时候的玩笑话哪能当真呢？不过，你还别说，那小姑娘好像是他小姑同学家的哪个亲戚来着，那肯定是知根知底的，就是不知道现在人家小姑娘是上学呢还是干嘛了。那要是上学那也应该跟咱儿子一样是高三了吧，那就也是要高考了，那要是也上了大学了，和咱儿子还是很配的。那我一会儿还真问问他小姑去，看看那小姑娘叫什么哪里的，说不定有这小时候的情份在还真能成。”

苏爸爸赶紧道：“别，你可别，现在不管是那小姑娘还是你儿子，都高考呢，你可别瞎搞。”

苏妈妈道：“我有那么不知轻重不知分寸的吗，我这不是和他小姑先问问打听打听，有备无患嘛！行了，你睡你的吧，去那边睡去，天天跟个猪似的，就知道睡，一点都不关心儿子将来的幸福，行行，你只管好好挣钱，儿媳妇跟孙子都不用你操心，你只管把钱准备好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