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不久，末日的阴影再次降临。

这一次，要比每一次还要恐怖。

柠被千枝留在了堡垒里。

“哪里都不要去，”少女笑着说，“柠乖乖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她像从前一样轻柔地摸着他的头。

但没有像从前一样，笑着回来。

那天出去的人，除了千枝和银蝶外，还有绝大部分拥有身体强化能力的卫兵们。

最后回来的，只有一个将死的卫兵。

他的手臂被什么怪物蚕食殆尽，拖着残体，逃回了堡垒。

“他们...他们都死了！”卫兵吐着黑血，目眦尽裂。

所有人都慌了。

“连神使也死了？”

“我们要完了！”

“连司命也跟着那两个神使出去了，所以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神使？”那个卫兵嘶哑地大笑，“哪有什么什么神使！它们和那些黑瘴都是一伙的！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将所有人类一网打尽！”

“一、一伙的？”

迟疑之下，戾气横生。

原本的狐疑加上至始至终的畏惧，在此刻，变成了恶毒的咒骂和诅咒。

“我就知道这些不是人类的家伙没安什么好心！”有人大骂。

“什么神使，就是披着人皮的怪物罢了！说不定一会就回来把我们当食物都吃了！”

“没看见那个女人垂涎看着我们指挥官的样子吗！那就是看食物的眼神！”

“真恶心！她该死！”

曾经对神使的讨好和追捧在短短一瞬就变了模样。

所有人看向柠，眼神中的恨意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

“这家伙，一直跟着他们屁股后面，实力很弱的样子。”

“怕什么，我们还有导弹毒气，几梭子子弹下去，他不死也能被打成筛子！”

柠看着人们拿着激光刀剑，还有枪，向他走过来。

他没动。

他知道人类的特性，就是这样自私卑劣。

但姐姐喜欢他们之中潜藏的复杂又珍贵的情感。

他还不能与姐姐的意愿相悖。

人们向他的方向举起了枪。

轰——

不是枪声，是堡垒大门碎裂的声音。

黑发的少女站在门外。

灰黑色的雾气浮在她的身边，又被不断蔓出的藤蔓绞杀。

她的眼眸一如第一次看见人们时的样子，无波无澜，但也毫无悲悯。

“她、她怎么还活着！”

“看那些黑色瘴气！”

最后一点瘴气被千枝甩脱。

她伸出手。

星星点点的光亮从她的指尖散开。

光亮里传来轻轻叹息声。

它们围绕在少女周围，久久不愿意散去。

“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少女说，“会再见的。”

听到她的承诺，光点才慢慢上浮，缓缓在空气中消失。

“那些...是什么！”有的人拿枪指着她，“别以为我们怕你！我们剩下的所有人都不会放过你！”

但有些人早已收去咒骂的模样，畏惧地向千枝跪下去，临阵倒戈：“大人！求您对我们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你——你这个没骨头的软蛋！还向杀人犯磕头！”

“蠢货！拿着你的枪滚远点！你想死别连累我们！”

刚才还同仇敌忾的人们，瞬间又变了嘴脸。

千枝的声音让他们全部熄声。

“不是我杀的。”她没有看向人们，只是向柠招了招手，“他们没有死。灵魂不灭，终将重新回到世间。”

“——开、开什么玩笑！他们怎么可能回来！”执枪的人看着那些光点，话都说不利索，他上膛，枪管对准千枝：“还有，你说不是你，我们就会相信你吗！”

而另一部分的人则是艳羡地看着那些消失的光点，他们向少女跪下去：“大人！我们会誓死追随您！”

他们以后终将死去，跟着千枝说不定也会获得转生的机会！

这时候还管她的本质是好是坏！趋利避害总是没错的！

但千枝没有看他们，而是拉着柠，轻盈地飞到半空。

“——大人您要去哪！”下面的人在哭喊。

“——该死的！你不是神使吗！凭什么就这么随便丢下我们！”有人在跳着脚叫骂。

他们仰头看着少女。

她曾经这样淡然地出现，现在又要这样像清晨薄雾般从人们面前消失。

“从此没有神使。”他们只听见少女模糊冷淡的声音，“只有你们人类自己。”

砰地一声枪响。

不知道是谁的枪走了火。

“姐姐。”柠扶住千枝。

最后的那颗子弹射向了他们。

原本可以轻易挡下的少女，却没有丝毫阻挡的力气，任由它穿透了她的腹部。

血液从她的白色衣裙下面渗出来。

他们降落在原本的那栋宅邸里。

“姐姐，你的力量，要消失了。”柠睁着纯稚的眼。

他第一次，感觉到从自己的身体内部慢慢渗出来的悲伤。

“嗯。”千枝缓慢地阖眼，“消灭末日的黑瘴，还有赋予那些灵魂能够延续的力量，的确耗尽了力气。”

她没有骗那些人类，末日已经结束，人类从此不需要神使，只需要靠他们自己。

“银蝶呢？”

“我让他沉睡了。要不然——”脑海骤然疼痛，千枝皱了皱眉。

那些浓重粘稠的瘴气仍然盘桓在她的体内，在擦除掉属于它存在过的痕迹。

——包括他们遇见的瘴气的主人。

千枝已经无法记起在浓瘴之森，看见的那个人的样子。

“姐姐，别睡。”耳边是柠焦急的声音。

她不知何时已经疲累得将眼眸闭起来，蒙着雾的视线里是沁着泪的少年的脸。

“柠，别哭。”千枝费力地抬起手擦拭着柠的眼泪。

力量消散，她的身体也无法支撑。

千枝缓慢伸手，一朵淡黄小花开在她的手心，又送到柠的怀中。

“这里保存着，我的部分记忆。”她说话的声音又轻又缓。

“先帮我保管着，柠。到时候，我会来寻你。”

“姐姐，”少年将她牢牢抱紧。

怀中少女的身体越来越透明，也越来越轻。

柠感到胸腔剧烈的疼痛，好像有什么从他的身体里被活生生剜出去，痛得他大口大口喘气，透明的水滴从他的眼角滑落，砸在怀中千枝的脸颊边。

他的根系、他的心脏要消失了。

他要变成，一棵无根的树了。

“乖孩子，我不会有事的。”千枝说话也变得困难，她没有力气抱紧颤抖的少年的身体，只能像从前一样，将手放在他的头上。

“保护好自己，我会回来的。”

她的身体从柠的怀中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