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尊重要有资本

还没等我说完，他就喊了起来：

“司老师……不说这个了行吗……”

我听他哭了，便抓住时机，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羊羊，我知道你很委屈，也很痛苦。爸爸妈妈也有他们的问题。的确，他们不该这么无所歇止地打架，给你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客观地说这是他们的文化修养所决定的。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就这么消极下去，破罐子破摔。那么将来你将如何面对你的妻子和儿女呢？”

“我根本就不想那么远，谁知道等着我的是什么……”

“那就看你今后怎么做，你的行为就是等着你的结果，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可我这样的还能怎样？”

“你刚十几岁呀，想怎样都来得及。比如今天，也许你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实际上你已经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巨大进步。从一个很有可能成为举世震惊的害死父母的杀人犯，成为一个学会反省和痛心的好孩子，这种质变，远比你考上大学还重要。”

他苦笑了一声，没等他说话，我又接着说：

“你肯定听过这样一句话，叫做浪子回头金不换。我理解它的真正含意是，一个人当他走过了一段弯路以后，他才能切身地感受到笔直大道的可贵，即便打死他，他也不会重蹈覆辙，就如同一个经过一次死亡的人，一旦活过来，他会百倍地珍惜生命。而这样的生命一旦付出努力，就可能获得意想不到的成功，你现在就面对着这样的选择。”

“我能吗？”

他的声音很小，听得出他对自己很没有底气，我说：

“这就要看你的信心和行动了，如果你自己不想好，那么谁也救不了你。如果你自己有决心脱胎换骨重来一次，那么你可能达到你想达到的任何目的，前提是要面对现实。”

“我已经好长时间没好好学习了，我还能再上学吗?……”

“问题是你自己想不想上学？”

“我怕上也考不上大学……”

“上学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考上大学，上大学不过是为了求得更高层次的深造和求知的途径。如果你为了考上大学才念书，即便考上了你也不会有太大的出息。如果你是为了求知才上学，那么即便你考不上大学，也可能大有作为。为了荣誉而求知，学历只是光环。为了应用而求知，知识就是力量。如果能这样看待学习，你就等于放弃了一个精神包袱，无论你能不能考上大学，你都会欣然面对。因为你通过自己的努力而丰富了你的生命。”

“司老师，谢谢您……”

我的心为之一震，他的这句“谢谢”可是得来不易。因为这个孩子的心已经冷漠到了冰点。尤其再次听到这个“您”再一次出现，我感到我的心终于带着一股热浪走进了他的心，而他的心也在解冻，在消融。我马上就把这个信息传达给他，激发他做出相应的回应。

“羊羊，你知道，听到你这声‘谢谢’我多感动吗？学会感激证明一个人的心是活的，因为他懂得把爱回报给别人……我知道你是一个不轻易动感情的孩子，而且你最不会说的就是这种客气的话……”

他非常激动地说：

“司老师，您怎么能这么了解我呀？我们连面都没见过……”

“人与人之间不在接触的时间长短，更不在于见不见面，而在于相互的信任和真诚。我们能这样坦率地谈了这么长时间，你能把你不能对任何人说的话都告诉我，而我的真诚和努力能改变你……”

还没等我说完，他就抢着说：

“不是‘改变’是‘挽救’……”

我听到他有些哽咽：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从心里对人说‘谢谢’这两个字……”

“我能想到，所以我非常珍惜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这两个字，稀为贵嘛……”

他笑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由衷的笑声。我鼓励他说：

“听到你的笑声我真高兴，就仿佛在阴霾的天气里见到一缕阳光一样，感到了一种希望，一种光明即将到来的激动，你比我感受会更深刻，因为这是属于你的光明和希望……”

“您说得真好，像诗一样……”

这回轮到我笑了。

“你很会夸奖人，不过能得到你的赞扬也是一种荣幸，因为你不轻易夸奖别人，对吗？”

“因为我没有资格夸奖别人……”

我转而严肃地对他说：

“羊羊，自卑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精神障碍。它会把一个人的智慧和勇气全部扼杀，使人在消极萎缩中慢性自杀。有的人明明很有才学和能力，就因为自卑而一事无成。有的人本来智商很低，各方面的条件都平平，就因为自信和努力，而成就了大事……”

“一个人总是被人歧视，他怎么能做到自信和不自卑？我……”

“但你要明白一个道理，不是因为你不具有什么别人歧视你，而是因为你自卑才遭到别人的歧视。自卑是个人的自我否定和自轻自贱。你想想看，一个人连他自己都瞧不起他自己，别人凭什么看得起你？一个人想要得到别人的尊重，首先他必须自重，必须要具有被人尊重的资本。你能不能问问自己你具有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

“不对，你有渴望美好生活的愿望，有大好青春，有超人的勇气和魄力。这些都是一般人所不具有的资本，而你有！”

他有些吃惊地说：

“我有？我哪里有什么勇气和魄力呀……”

“我问你，你有渴望美好幸福生活的愿望吗？”

我有意把“愿望”两个字说得很重，他肯定地说：“那当然……”

“只有有愿望才有可能产生行为。什么是资本？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就你现在的年龄，刚刚十几岁，想做什么都来得及，只要你肯努力，你能说‘青春’不是最好资本吗？”

“那我同龄人不都是有资本的人吗？……”

“问得好！都是同龄人，不见得都能感悟到生命的意义。如果他感受不到，他就有可能在消极颓废中得过且过，把青春消损掉，最后成为行尸走肉，自己自卑、别人讨厌的人……”

“就像我这样？”

“你还挺敏感，不过你也可以这样理解。面对现实，就目前你的行为肯定是一个极不受欢迎的人。但好在还都没有酿成大祸，比如你的那个可怕的计划一旦付诸行动，你父母其中的一个，更准确地说你的爸爸可能已是死不瞑目，你也可能正在等着被押上刑场执行枪决（我有意把这句话说得最有刺激性，目的是让他清醒）……”

“不会了……司老师，不会了……”

天哪，我终于听到他主动说出了我最想听到的一句话，我如释重负地长长出了一口气，更加语重心长地说：

“羊羊啊，你想一想，一个人可以使自己成为一个害群之马，让人厌弃，那么他同样也可以成为一个受人尊敬，使人喜欢的人。因为前者比后者所承受的压力要大得多。就说你吧，逃避学习，变着法地想着欺骗老师和家长，为的就是给你自己的不良行为找借口，因为心虚，所以你不敢面对现实，只能靠说谎欺骗来躲避生活，整天活在一种得过且过的日子里，最后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你说你活得容易吗？……”

“司老师……您说得太对了……我服了……”

他最后的一句“我服了”声音非常小，小的不仔细分析都听不清，因为他不是对我说，而是对他自己说的，发出一种声音给自己听，是肺腑之言。我接着说：“所有的痛苦和不幸，你一旦能以积极的态度去对待它，去感悟它，就是一笔最有价值的人生财富……”

“我能吗？”

他能说“我能吗？”这三个字，就说明他有自救的意识，这对于一个有问题的孩子，是非常可贵的一种积极心态的萌生，就如同在一片沙漠中看见了一株小草一样让我兴奋不已，哪怕是一滴绿色，也能燃起生命的火花，我抑制不住激动地说：

“能，保证能！其实你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有些不解地说：

“我？……”

“对！就是你！想想看，你找我干什么？你能主动给我打电话，能够这么信任我，就是你渴望改变现状所付出的努力和行为，而且你已经达到了非常好的效果。”

“那是因为您……”

我马上打断了他的话：

“不！不是我，是你自己。如果你自己没有改变的主动意识，谁也对你无奈。羊羊，你永远记住，只有想自救的人，才能最后得救。你对自己有多大的信心，你就有多大的改变。”

“您认为我对自己有信心吗？”

“如果我不相信你，我早把电话放下了，我不会为那些无药可救的人浪费我的时间和生命……”

“谢谢您，司老师……”

“我已经第二次听到你说这句话了，是不是该受宠若惊了？”

他又笑了，这次是真正地笑了，笑得很开心，也很自如。我的心里涌上一种酸楚，因为他说过，他的生活中从没有过开心的笑声。但我马上就告诉我自己，当务之急是在短时间里，更大程度地激发他的更大信心。

“我能感觉到，你对自己还是信心不足对吧？”

“对……太对了……”

“我到监狱演讲的时候，有的犯人对自己重新做人的信心不足。我就对他们说‘杀人放火你们都敢做，蹲监狱的苦你们都能忍受，还有什么你们做不到的？……’我的这一提示，他们都恍然大悟，顿时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自身力量被激发了出来……其实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太多的能量没有被利用，只要你学会辩证地对待人生，一旦你的思路放开，你就会有无穷的自我改造和完善的力量供你受用……”

“我会努力……”

“不是努力，而是一定能！”

“是！司老师，您放心吧……”

我欣慰地放下了电话，但我真的能放心了吗？他所面临的仍然是那块天，那块地，那些人，那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