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到了。”

白骨铸造的祭坛上，身形枯瘦的史蒂芬笑了起来。

起初，她的脸庞只是泛着一抹浅笑，随后从她不断抿动的干裂嘴唇中，传来了压抑不住的笑声，再然后她放声大笑，面容也变得狰狞可怖。

这一天，她已经等待了太久，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仇恨，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忘却。

她的身侧，骷髅勇士围成了一个圈。每一位骷髅勇士的脚下，都跪着蒙住眼口，正瑟瑟发抖的人类。

“杀死他们！”

在她的怒吼声中，骷髅割开了那些人类的喉咙，鲜血顺着白骨祭坛的缝隙渗入大地，连带着灵魂也受到了诅咒。

“统领饿鬼与疾病，粪堆上的魔王啊……”

史蒂芬一字一句的吟诵道：“从地狱中醒来吧，撕毁这令人作呕的人世，杀光那些埃拉西亚人吧。以英雄的名义，史蒂芬，向你献上灵魂，呼唤你的降临。”

英雄的呼唤得到了回应，地动山摇间，大地从祭坛前方开裂，无数碎石从中陷落。

望不见尽头的深渊之下，传来了野兽般的咆哮。

地狱魔王，降临人间。

…………

“葛希思，你犯了大错……”

惊慌的庞特，找到了年迈的骑士。

愤怒的圣战军冲破了城门，无辜的城中居民，也被拖入战火。

没有贵族，也没有律法的约束，得知死期将至的消息后，每个人都陷入了疯狂。葛希思的那番话，打开了囚禁野兽的牢笼，人们失去了最后的顾虑。

街道上，人们释放着原始的欲望。一间间紧闭的门扉被砸开闯入。两名士兵为了争抢嚎哭的女人大打出手，刀剑相向。高大精美的神像也被人们轰然推倒。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葛希思，只是冷眼相看。

“你说要找伦琴祭司向萨姆森施压，没说要杀了她！”庞特满脸激动，“杀害神职是不可饶恕的死罪，你的灵魂永远去不了云中城！”

“去他的云中城。在我向萨姆森报完仇前，我哪也不会去。”葛希思坚定道。

庞特深深一叹：“事情已经失控了……听男孩说，你本来都放弃了向萨姆森复仇，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的？”

“我不知道……”

葛希思摇头，他是什么时候改变主意的？也许是看到男孩被守卫一脚踢倒，跪地不起的时候，他和列昂一样，都是那么的固执又愚蠢。

“萨姆森杀错了人，更应该活下来的是我的儿子，而不是我。如果列昂还活着，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为我报仇，他会成为真正的英雄，然后狠狠打垮萨姆森审判长！”

葛希思越说越激动，还是男孩拉住他的衣角，这才让他恢复平静。

他伸出手，拍了拍男孩的脑袋：“等一切结束，如果我们好运地活了下来，你愿意当我的义子吗？也许我无法再当一名骑士，还会遭到王国的通缉，但至少我还有些积蓄。”

男孩感动地拥住了骑士：“我当然愿意。”

葛希思笑了笑，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

“圣战军叛变了，他们杀死了伦琴祭司，宣称死期将至，想活下去的话，只能向蜘蛛女士投降……”

在守卫队长的通报下，比纱了解了事情的经过，赶到城主府的萨姆森勃然大怒：“向蜘蛛女士投降？地狱魔王就是她唤醒的，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位埃拉西亚人。”

比纱冷然的视线扫了过来：“城中的守卫和审判者还剩多少人？”

“城门已经被攻破了，仍在坚守的不到千人，那些圣战军，他们足有十万人……城主大人，我们该么办？”守卫队长慌忙道。

“让我去吧。”方脸的审判长站起身来，“我会把情况跟圣战军说清楚，让他们迷途知返。”

比纱并不赞同：“没有人在乎你说了什么，人们只相信他们认为的。也许你不会死，但如果你离开了，谁来保护我？谁来保护我们的孩子？”

让守卫回到岗位后，比纱展现出了她的冷静：“带上孩子，我们离开这。有条地道直通城外，但愿那些守卫能够多撑一段时间。”

萨姆森只能照做。就算他的剑再快，就算他能以一敌千，也会有力竭的那一刻，这不是光靠他一个人，就能取胜的战斗。

地道中，萨姆森举着火把，走在最前方，用剑扫开拦路的密集蛛网，儿子不安地跟在他的身后，妻子排在最后，身上的锦衣沾满尘土。

“父亲……”艾萨克颤声呼唤，“我问过伦琴祭司，想知道你们会不会出事，但她不肯将答案告诉我，她让我来问伱。你们……不会出事吧？”

艾萨克的胸前，还佩着伦琴给他戴上的花冠，纯白的郁金香，已经开始枯萎。

比纱拉住儿子的手，安慰道：“不用担心，我们都会没事的……爸爸会保护我们的。”

说到最后，比纱忍不住开始哽咽，她紧紧抱起儿子，伸手掩面而泣，还是在萨姆森的催促下，这才继续前进。

火把上的油脂快要烧尽了，光线暗淡下来，萨姆森沉默地前进，想起伦琴祭司的预言，他只觉得有块大石头压在心头。

赶在火光熄灭前，几人走出地道，来到城外的山坡。

没有追兵的迹象，他们暂时安全了。

山坡上，回望陷入战火的蛾摩拉城，萨姆森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比纱问。

“直到最后，也没有英雄出现。”萨姆森满脸痛苦，“死期终将来临，但我不能……不能失去你们两个。”

除了英雄，没人能打破命运的束缚。

到了最后，萨姆森还是连一个人都救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儿死去。

不……他还有最后一個办法。

萨姆森下定决心，将艾萨克拉到一旁时，他的手都在颤抖，他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道：

“我的儿子，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一定要认真回答。”

儿子眨了眨眼，露出坚定的眼神，不管父亲问什么，他都会给出心底的答案。

“你觉得我和你之间，谁更有可能成为‘英雄’？”

“当然是爸爸。”艾萨克不假思索地回答，“爸爸会保护我和妈妈，爸爸就是我的英雄。”

萨姆森眼中噙泪：“请你将眼睛闭上，爸爸有一份礼物给你。”

听到这，比纱猛地抬眼，下一刻却发出尖叫。

当少年闭眼的那一刻，利剑贯穿了他的心房，少年阖上的眼皮，再也没有睁开过。

萨姆森出剑精准狠辣，没有给他留下一丝痛苦。

收剑时，萨姆森将少年失去力气的身躯拥住，让他缓缓平躺在地。

“你做了什么？”

比纱冲了过来，一把将萨姆森推开。她伸手拂过少年尚有余温的脸庞，少年一动不动。

她哭出声来：“为什么要这样……”

“这是他的命运。”萨姆森同样不好受，“死期无可更改，我不杀他，他也会死，不是死在追兵手里，就是死在地狱魔王手中。”

比纱擦去眼泪：“你准备杀了我吗？”

“不！不……”萨姆森激动起来，“我会保护你，我会拯救你，我会和你一起活下去，比纱，我不会让你受伤……”

“你已经这么做了。”

比纱伸手打在萨姆森胸膛，却被他拥在怀中，他的胸膛宽阔厚实，比纱只想大哭一场。

“为什么要这样……”温热的泪水从比纱脸庞滑落，“为什么不找个安静的地方，在魔王来临前，我们全家一起，享受最后的安宁？”

“你准备让我独活于世吗？”萨姆森吻在妻子耳畔，“我愿用尽一切办法拯救你，但……”

他终究成不了英雄。

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挽救自己的爱人。

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愿就此放弃。

安抚好妻子的情绪后，萨姆森用石头与柴禾垒起了一座简易的祭坛。

比纱坐在一旁，她用手环住双膝，看着萨姆森的一举一动，在泪水的濡湿下，她的短发紧贴面颊，眉宇间带着几分愁容。

火焰从祭坛中燃起，浓烟升上天空，也许要不了多久，两人的行踪就会暴露。

萨姆森抱起儿子的尸身，将他放入火焰中。

“神啊……您的忠实仆人，萨姆森·亚兰，向您献上最珍贵的祭品，我的爱子艾萨克·亚兰。求您展现丁点的仁慈，救救我们，救救埃拉西亚人吧……”

他在祭坛前跪拜，他的高呼在旷野上回响。

他的虔诚感动上天，神迹为之显现。

烈火从祭坛中暴涨，将少年的尸身焚烧成灰，又化作一道直冲天际的火线。

金色的光芒从天空乍现，云中的门扉应声而开。

流光铸造的阶梯，从天空的尽头垂下。天使张开六片羽翼，温柔地注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