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力场鱼雷在黑暗的宇宙背景里变成一朵灿烂的金色烟花，虽然光芒是短暂的，但在引力场中留下了一时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它所引起的引力波涛向四面八方汹涌传播，破坏了曲速与引力弹射器的工作环境。附近光年范围内，在最近年的时间里，这两种航行方式都无法生效，此地便成了一个陷阱。

大约四十几秒后，正在进行引力弹射航行的歼击舰一头撞了进来，仿佛一脚踩进了流沙坑一样，不得不减速停下来。由于引力场紊乱，歼击舰也难以进行曲速航行，它的引力波雷达也是一片混乱，什么都看不见。按照正常的流程，它会立刻提高护盾功率并进行亚光速机动，同时进行火力侦查。只是这一次艾瑞克斯更早动手了。

“打碎它的牙齿！”艾瑞克斯下达了攻击指令。

由于攻击距离较远，这条指令是在歼击舰还没有出现时便已经下达了，这叫做预授权。鱼龙号的系统根据引力弹射器的一般运行规律推算出它会被截停的位置，并根据这个位置布置好无人星舰。由于引力场鱼雷所产生的紊乱波动无法精确衡量，因此歼击舰的出现位置是个概率学问题，战场态势必须根据实际情况微调。加上距离产生的延迟会贻误战机，所以那些无人星舰等不得鱼龙号的修正算法，必须自己主动发起攻击。

清零炮是必不可少的武器，裂解射线和斥力炮也相当管用。歼击舰刚刚露头的一瞬间，这些提前做出的攻击就降临到它的头上，如同一记闷棍。霎时间，歼击舰的护盾被拆得七零八落，装甲板向宇宙空间喷射金属碎片，许多甲板外建筑被整个削了下来，在宇宙中爆炸出无声的火球。

第一波只是为了抢占先机进行的概率射击，第二波就是精确打击了。别看第一波爆炸的场面非常丰富，但复合进化人呢的歼击舰可不是那么容易就击沉的。它的舰体足有九百多米长，总共才二百三十名舰员，全都集中在层层保护的核心区域。外面的装甲和设备根本不值得心疼，打烂一层还有另外一层。

首先恢复的就是护盾，真正的战场A阶护盾，其发生器可不在星舰表面。当紧急启动这个护盾的时候，它会首先呈现血一样的红色，仿佛被激怒时充血的眼睛。第一波的爆炸还正在进行时，血红的颜色就笼罩上来，它正好赶上了第二波攻击。

修正后的攻击瞄准的是歼击舰真正脆弱的位置。两个埃米对歼击舰一样的了解，她们很清楚那些部位是关键舱门，那些是重要的系统汇总部位。针对这些位置发动攻击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而且能够有效封锁歼击舰发挥战斗功能。

无人攻击舰在歼击舰的下颚部位集中火力，用地球·环盟的火力打穿了复合进化人的护盾和装甲。从各个方向射入的裂解射线刺穿了歼击舰前2/5位置的关键区域，并在内部产生崩解效应，直接切断了最重要的能量通道。整艘歼击舰的护盾立刻开始黯淡，尤其是舰首部位，部分区域甚至连惯性阻尼都无法保障，气密舱门都没有能量关上了。

“打击效果不错，已经确认摧毁了能量聚焦器，歼击舰的主炮不能用了。”埃米捏紧了拳头，说道：“艾克，这还是天择者的战术呢！当时它们突袭进化者H星舰，与歼击舰队对抗的时候，就是采取的这种攻击方式。现在该它们尝尝了！”

“继续拆，先把动力舱切下来。”艾瑞克斯扫了眼战况报告，见一切形势很好，就没有进行干预。那些无人舰的火力足够猛，歼击舰理论上是防不住的。虽然歼击舰已经在开始反击，无人舰也挡不住歼击舰的火力，但它们本就是消耗品，炸就炸了，无所谓。关键还是要尽快切掉歼击舰的能量核心，让它彻底瘫痪才行。

无人舰先攻击歼击舰的下颚部位，就是为了削弱前部的护盾和装甲，为接下来的打击做准备。这一次，歼击舰和无人舰不断改变相对位置，同时进行对射，总体上还是歼击舰占据优势。就算能量聚焦器被摧毁，它不能使用威力最强的主炮，但数以百计的“小型”舰炮全都具备摧毁无人舰的实力。

虽然说是“炮”，实际上看不到炮管，它们的形态更像是相控阵雷达，也就是一块平板上数以千计的能量聚焦阵列。通过互相干涉，这些能量发射器能够改变聚焦角度和聚焦位置，不断追踪无人舰。每一次能量发射，就像是在烈日下用放大镜灼烧蚂蚁，不仅动作和远离一样，就连残忍程度也是一样的。

无人舰接连被摧毁，鱼龙号依旧稳坐钓鱼台。按照鱼龙号的火力和歼击舰现在的状况，只怕开火之后什么都剩不下——除了能够复活的天择者之外。艾瑞克斯很想知道天择者那边的情况，歼击舰里的数据库将是一个不错的信息来源。因此这一次战斗的目标就不是摧毁，而是瘫痪对方进而俘虏。

如果是摧毁的话，他就给无人舰安装引力屏障，然后直接从护盾缺口撞进去，把一切都炸个稀巴烂。两个姐姐都建议用这种战术，在被艾瑞克斯否决的时候，她们就都明白了他的战斗目的。“按照标准程序，歼击舰在确定将要失能时，会清除一切数据资料，任何有用的东西都不会留下。它的残骸，只是一些损坏的仪器。对大部分文明来说，那些设备是宝藏，也是定时炸弹。对你来说，你显然不怕复合进化人找你麻烦，因此它们不是定时炸弹，但也绝对称不上宝藏。”

艾瑞克斯笑着点点头，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关注战斗进程，评估歼击舰的损坏程度。当他看到歼击舰失去了大约70%亚光速航行能力的时候，便让剩余的几艘无人舰向歼击舰发起通讯。

“打个赌吧。”艾瑞克斯说道：“我想见识一下天择者，你们派代表过来，和我进行战斗，赌注就是歼击舰。如果你们赢了，我放你们走。如果你们输了，就把完整的星舰数据库给我，剩下的歼击舰你们也可以开走。”

“我不同意！”两个埃米一起跳了起来：“你疯了吗？你被社会学智能影响了吗？决斗这种原始、愚蠢的想法，是怎么出现在你脑子里的？”

“弄明白天择者的唯一办法，是接触天择者。我一直在思考天择者与社会学智能的关系，为什么社会学智能会知道天择者来找我。天择者又怎么知道我在狸星，却只派一艘歼击舰来？这其中有太多的不合理因素，弄清楚之后对我接下来指定计划很有帮助。”

“那我去对付天择者。它们除了不会死之外，战斗力也就与复合进化人没什么区别！不过就是靠一身科技装备与算力支持……”

“哈哈，多少文明的战士都是这么想的，而他们从来也没能战胜过复合进化人。”艾瑞克斯摇摇头：“我是去与天择者战斗，但也并不是单纯的战斗，其中有我的考量，而且有些事只有我才能做到。只有将天择者放入我的领域之中，我才能确定它们是否为高维生物，或者只是维度转换的中间形态。这对我理解天择者以及零阶世界都很有用处。”

“我和你一起去。”埃米说道：“冥冥，给我准备一套……”

“姐姐，别添乱了。真要遇到危险，是你跑得快还是我跑得快？我能用维度切片的方式完成超光速运动，带上你只会让一切变复杂，而我的算力是有限的。”艾瑞克斯摇摇头，说道：“别这么紧张，各种情况我都计算好了，而且留了富余。你若不信的话，我给预言一下，四到六秒钟之后，天择者就会同意我的请求。”

“如果不同意呢？”

“那就继续轰炸，然后咱们翻找残骸、看看运气。”艾瑞克斯一努嘴，然后面带笑容说道：“瞧，天择者同意了。”

“我还是觉得有些诡异。你什么时候有了零阶世界那种预测未来的算力水平？任何一个A阶的复合进化人都无法单独达到那种算力，你……”埃米摇摇头，说道：“这里面有问题，我有非常强烈的预感。”

“我相信你的感觉，尤其是与战场有关的。”艾瑞克斯点点头，一边安排决斗用的平台星舰，一边说道：“这里面就是有问题，问题的根源并不是天择者或者我，而是社会学智能。它……它安排的这一切。”

“什么意思？它用某种隐形设备在暗中观察吗？”

“社会学智能的特长是研究人。它无法在技术上超越地球·环盟，但是可以通过研究我来击败我。我在世界仓里拿出技术对付它，它在社会学范畴内用人性设计我，我们双方其实在同一个战斗力水平线上。”艾瑞克斯说道：“就像我知道玄黄宝塔号的技术规范一样，它也有办法分析出我的思想行动特点。它可以假设一个场景：一艘飞向狸星的天择者歼击舰，然后预测我的应对方式。”

艾瑞克斯看着埃米，说道：“有一点你说的没错，决斗的想法种子就是社会学智能种下的。它有没有危险？的确有。但是它是否吸引人？也没错。它的几个字、几句话，或者说它的一个想法，就用这种方式影响我的想法，这就是社会对个人的影响力。我觉得，我这一系列的行动，包括与天择者面对面，都在它的预计之中。”

“那些天择者是来刺杀我的。”艾瑞克斯说道：“在深空雷达上，歼击舰内一共有六十八个天择者，正好是操控歼击舰最少人数的两倍，看起来合情合理。但是排除掉外面的战斗装甲，天择者是可以互相叠加的。来和我决斗的天择者，看起来是一个人，但那将会是一群。它们在数米之内向我发动攻击，社会学智能认为这可以杀死我。”

“社会学智能发现它的隐身偷袭没用，但它不明白是什么样的技术手段令偷袭失去了效用。它想把我和鱼龙号隔开，降低我的防护。天择者将会是第一波，我认为玄黄宝塔号会是第二波。这是它最好的机会，千载难逢。如果失去这个机会，我的技术优势将会越来越大，它的社会学预测将会越来越难。所以，你们做好准备，玄黄宝塔号可不是歼击舰，鱼龙号必须全力应对。”

艾瑞克斯站起身来，拔下后脑勺的数据连接线。他没有向往常一样松开手让数据线回弹到线盒中，而是拽着它面向埃米。“姐姐，你来操控鱼龙号。你和我是同一批次的，鱼龙能适应我，也能适应你。效率下降是肯定的，但不会有危险。我已经设置好了，我的脑池会配合你，因此它就像是一次脑控排异症的治疗过程，还是你和我进行配合。”

“我？”埃米皱皱眉，显得有些犹豫，但还是走上前去接过数据线。“我没有生物星舰的驾驶经验，更不会控制鱼龙的身体。”

“我也从来不控制鱼龙的肌肉。放心吧，那种行动反射的东西都是鱼龙自己完成的，它的神经系统光生物组织部分有七百万吨重呢！鱼龙缺少的是在战场的直觉，它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这是你要告诉它的事情。这一点都不难。”

艾瑞克斯松开手，数据线便在埃米手中掌握。他把她按在舰长椅子上，然后对小埃米说道：“你其实也可以进行控制，但这一次就先这样吧。她的进化插件更完善，承受能力会更好一些。而且她曾患脑控体排异症，你并没有。”

“我能理解。但……你明知是陷阱，还往里面跳？社会学智能很清楚，目前你们还能保持表面上的和平，但它一出现，便肯定是不死不休。因此这一次，它肯定拿出全力来对付你，你的维度能力再神奇，难道还能天下无敌？”

“嗯，的确不是天下无敌。”艾瑞克斯说道：“社会学智能觉得这是一个杀死我的好机会，但我何尝不认为这是一次对知识理解、验证和突破的好机会？从最坏处着眼，往最好处努力。放弃我和社会学智能能够和平的幻想，准备斗争。我不会轻视它，但也不会轻视自己，只要把握这个底线，我便看它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去打架了。”艾瑞克斯揉揉脸，捏捏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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