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克斯必须承认，蟠桃看起来很好吃、闻起来很好吃、拿在手里的时候他就有种将桃子塞进嘴巴的冲动。但是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吃桃子的时候，至少没有急迫性，完全可以等大圣醒过来再说。而且他心中还有一个憧憬，或许能用蟠桃将金先生复活？

金先生在去世后只剩下一根毫毛，这个变化过程是不可逆的，但艾瑞克斯总是忘不了复活他的那个幻想。‘元粒体非常神奇，万一有这个功能呢？’留着两个蟠桃，他就可以继续对其进行研究，想方设法让残存在金先生毫毛中的元粒体改造蟠桃里的元粒体，获得特征，然后让它们重新把金先生造出来。

方案的可行性非常低，艾瑞克斯很清楚这一点。借助核心舱的研究能力，他已经分析过那根毫毛的各项参数，里面甚至无法提取出完整的基因链条，克隆一个金先生都不可能，更不要说完整还原了。这一点倒是与大圣本身的情况完全一致，他的身体也无法克隆出来，大圣完全就是那种宇宙中独一份的存在，自己便是一个种族。

如果能克隆，那就能培育出更加年轻的身体，然后艾瑞克斯再运用意识、记忆转移等方法，或许有可能让大圣变年轻。只可惜愿望是好的，实际情况并不支持。也许在复活金先生的项目上这种情况会重演，但是在它实际失败之前，艾瑞克斯愿意为它保留所有希望。

“不要再摘蟠桃了。”艾瑞克斯对坊侯下达了明确的命令。

考虑到蟠桃园的脆弱性，艾瑞克斯也没有让鱼龙将它整个吞下去，而是在这里等待一段时间，看看大圣能不能醒过来，他会有什么意见。艾瑞克斯给自己定了个十天的期限，但没有在这里无所事事的打算。一方面他让鱼龙号再次启动全向扫描雷达，对天土大陆每一个人造设备进行侦查，另一方面他抓紧时间研究引力屏障相关的理论。

托蟠桃的福，大圣在第六天的时候醒了过来，核心舱在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告诉艾瑞克斯，他用最快的速度从舰桥冲了过去。

“除了环境屏障外，打开约束罐。”艾瑞克斯的这条指令必须亲手拍在身份验证装置上才能生效，这也是为了安全考量。随着约束罐放开限制，大圣也终于能够看到罐子外面的情况。看得出来他依旧非常疲惫，眼皮都没有完全抬起来，瞳孔里也没有多少神采。不过当他看到艾瑞克斯的时候，大圣的身体非常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呼吸也稍微急促。

“我是张千禧，我找回来了。”艾瑞克斯不等大圣发问，主动说道：“我也找到了蟠桃，正在给你注射。你身体的各项指标都在缓慢恢复，千万不要着急。”

“那……还有那件事。”大圣眨了两下眼，语气低沉。

“我知道社会学智能，我已经将核心舱恢复出厂设置，清理了所有程序。目前轴士被关在生物约束罐里，贾侯也是。你现在感觉如何？”

“很好，非常好。”大圣笑了，然后慢慢说道：“我曾抱着最大的希望进入沉眠，现在这些希望都一一实现，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混小子，你让我好找啊！”

接下来的几天，大圣的身体在迅速恢复，主要是他直接拿过蟠桃，几口就全都吃下去了。虽然抱怨着蟠桃的口感和味道都很差，但是大量的元粒体补剂重构了大圣体内的微环境，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拽离。这是最好的消息，但也有一些坏消息。

“我没法复活金先生，那个法术是完全不可逆的。它的记忆、知识以及性格，随着身体的消失而融于宇宙，这是找不回来的。”大圣的话对艾瑞克斯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随后他安慰道：“要我看，金先生也没有完全消失，它以某种形式在你身上存续着，不是吗？”

这句话不能让艾瑞克斯满意，但是他必须学会接受。无言无声地静坐，眉头紧皱着思考，泪眼婆娑地追忆，最后对这个不能令人满意的宇宙发出一声长叹。“大圣，金先生的毫毛我来保管，算是一个念想，我就不再提复活他这件事了。我还能为你的恢复做些什么？目前我正在重建山河社稷号，或许有能用上的设备。”

“我已经完成恢复，不需要你做什么了。”

“啊？可是你还躺在息壤球里，而且看起来仍旧苍老、疲惫……”

“我应该是什么样子，生龙活虎、气吞万里？”大圣摇摇头：“不，孩子，我已经太老了，现在就是我正常应该表现出来的样子。这不是元粒体、蟠桃或者什么技术可以解决的事情，因为现在就是正常，其他都是异常。等我休息好了，我可以离开这个肉球，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晒晒太阳淋淋雨，那就够了。你就是让我去战斗，我也没那份力气。”

“要有打架的事情也是我上，我不是想让你打架，而是觉得科技那么发达，应该能返老还童的。”

“哈哈。总是不老的确可以，但是保存自我与返老还童是矛盾的。技术上所有的器官都可以换一遍，大脑的完整记忆、意识也都能转移，但是无论使用怎样的方法，元粒体的特征都无法继承，仿佛元粒体能够分辨出真假一样。就拿……”

“大圣，”艾瑞克斯出声打断，抢先说道：“你现在身体感觉如何，是不是需要休息。生理扫描显示你的心跳有些快。”

大圣将手放在胸口，然后摇摇头：“这是我正常的心跳，本就比人要快得多，别担心。我的情况我很清楚。你还想听元粒体的事情吗？”

“我是很想听，但是总感觉你有些着急，仿佛在……”

“混小子，我不是在交代后事，只是好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你就不能把自己当做小猴子，给我乖乖坐在地上，听你猴爷爷讲一讲过去的故事？”

艾瑞克斯立刻双腿并拢跪坐在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要多乖巧有多乖巧。不过他这个样子被评价为“不像猴子，看起来碍眼”，于是艾瑞克斯就散漫着斜躺，把算力棍支棱在身后充当尾巴，时不时还做出抓耳挠腮的动作，这才让大圣满意了。

大圣微微一笑，开始娓娓道来，从张千禧等人消失在探索营地的时候说起。其中有些部分，艾瑞克斯已经从其他渠道听过了，现在不仅可以再次得到验证，也多了一些细节，尤其是地球、环盟以及宇宙中其他文明之间的暗中交锋。

从大圣这里，艾瑞克斯知道了一条宇宙规则：开拓者权益，简单来说就是先到先得。地球的探索小队，也就是艾瑞克斯这些人穿过了特异奇点，发现了通往下一个宇宙世代的道路，这种行为就赋予地球一定的权益。任何文明继续对其开发时，必须尊重这种权益，保护开拓者、探索者的努力，维护新知识的共享精神，否则就会失去文明协作的基础。

这种权益客观存在，但并非神圣不可侵犯。一句题外话，按照大圣的说法，不可侵犯其实和“神圣”没什么关系，神和圣打的架要比人类更多，整天不停侵犯和被侵犯。真正维系权益的是追责的力量，不管是硬实力还是软实力，总归是有刀剑才有规矩。上一次的宇宙终结非常特殊，除了特异奇点之外，没有任何文明找到其他方案，因此这个奇点足够所有文明撕破脸，拿出实力抢夺。

“本来大家都以为自己有希望，但没想到的是，还没等火并开始，环盟就主动与地球联合了，导致整个战斗局势变得非常舒服。”大圣挠挠头，说道：“除了环盟明显的倾向性，还有一个重要的胜利原因，它和你有关。”

“我？”艾瑞克斯有些发愣：“我什么也没干，穿过来之后就被俘虏，然后还失忆……”

“但是你活着。奇点那边的研究可以找到原宇宙的规则特征，证明你还活着。你的其他情况没人知道，但是你活着，你也是元粒体的使用者，这代表一种极大的战略优势。”大圣说道：“所有旧宇宙的人和物在刚刚穿越过去的时候必然是非常脆弱的，新的规则要适应，甚至身体都要完全更新。而你只要站住脚，建立一个滩头阵地，完全可以阻挡任何人通过。”

“我没这么做，我也不会这样做。”艾瑞克斯说道。

“当然了，现在是地球·环盟胜利了。如果你知道有个文明杀光了地球·环盟，一个活人都没留下，这种人还要到你面前，而你有能力灭了他们，你会出手吗？”

“那他们活不下来。”艾瑞克斯哼了一声，道：“我会穷尽全力确保它们一定失败。”

“是的，就是这个道理，一些文明因此不想冒险，于是在战略上就倾向地球·环盟，我想这也是地球·环盟能够获得全胜的一部分原因吧。”

艾瑞克斯敏锐捕捉到“我想”这两个字，便追问下去。大圣指着艾瑞克斯，说道：“这一就和你有关。我接到来搜索你们的任务，那个时侯还没有开战。战斗的结果是我从山河社稷号的系统里知道的。”

“你没有参加那场战斗？我以为你会是冲锋在前的战士呢。”

“哈哈，你这是一种从故事和传说中得到的刻板印象。在个人层面上，强大的战士可以成为英雄来改变局势，但将视野扩大到宇宙，纵观整个时空，人民才是英雄。我是有一些本领，但是相比于星舰舰队，相比于那些可以毁灭银河系的武器，还有那些诡异的、可以改变规则的装置，我能起到的作用和普通人无异。我相信我的那些朋友都会有同样的感觉，庆幸自己生活在一个普通人也可以尽情发挥智慧与力量的宇宙世代。”

地球·环盟具体是怎么赢的，这些在山河社稷号上没有记载，或许作为社会科学成果保存在玄黄宝塔号上，这就只有社会学智能知道了。一聊起这个话题，大圣就一肚子气。倒不是对着社会学智能，而是对着自己。“我有那么多时间，该多学一些东西的。虽然我并不擅长人工智能方面的知识，但只要花时间，总能掌握一些。”

“该怎么对付社会学智能？”艾瑞克斯问道。

没想到大圣双手一摊，说道：“我也不知道，你做的已经比我好了——我就一直没能下定决心将系统推到重来。”

“你还惦记着找我，而我没什么顾虑，甚至可以说我崽卖爷田不心疼。”艾瑞克斯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说道：“那么多宝贵的数据，被我一个命令全都删掉了，我也挺心疼的。”

“宇宙每次重启还不都是一样，习惯就好。但是你要注意，在核心舱系统里的人工智能只是社会学智能的一个分身，它的本体应该还在玄黄宝塔号上，不知道还会弄出什么幺蛾子。幸亏造化道途号也被它弄炸了，不然一个疯子加上全套的科技成果，那危害性就太大了。”

“是啊……”艾瑞克斯点点头，“目前我先重建山河社稷号，然后尝试回复造化道途号，我认为那艘星舰上肯定有人工智能方面的技术知识，足够克制社会学智能。等有了这两艘星舰，咱们也就有底气去寻找其他的星舰，完成地球·环盟的计划，让咱们宇宙的人降临。”

“嗯，很不错。”大圣欣慰地点点头，然后说道：“咱们现在人少，因此必须特别小心自身安全。我一般是不收徒弟的，而且绝不收别人的徒弟，但是我的分身收了你，我也就有了责任。我可以代替金……金先生教你，你只需要再给我一个蟠桃作为答谢就行。不，不用那么好的，摘一个小的就行。只是一个仪式，这桃子味道挺差，吃起来伤心。”

大圣没有收艾瑞克斯为徒，他只是讲解金先生的那套东西。艾瑞克斯心里很清楚，不管是作为答谢的桃子，还是代人教徒，这些都只是形式，实际上他就是跟大圣学本领，就要将他作为师父看待。除了不叫师父之外，艾瑞克斯毕恭毕敬，不管是训练还是日常都非常注重礼数，直到喜欢自由的大圣忍受不了。

“不用整天您您您，千万别用您老人家之类的。要么直接用你，要么叫我一声猴爷爷。”

“不该是孙爷爷吗？”

“你不姓孙，因此叫我猴爷爷更亲近。”大圣的理论有些奇怪，但便于执行，也就这么叫了。在大圣的指导下，鱼龙号将蟠桃园整个吞进来，然后在内部为蟠桃建立更好的生存环境。以前害怕被社会学智能发现，蟠桃只能藏在地下，现在它可以光明正大地生长。剧烈的辐射将会慢慢减轻，直到它逐渐适应自然环境。大圣最近看上了ZTFD，觉得这东西很像是“土地公公”，能够更好地照顾蟠桃树，现在又开始研究怎么应用这种新技术。

救醒大圣，艾瑞克斯了结一件心事，但这反而让他更加担心失踪不见的姐姐。她们到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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