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参天派上书“道”字的巨门缓缓朝着符晨曦敞开，派中得知曹靖霏带符晨曦归来，顿时紧张起来。整座塔的结构发生了剧变，飞石缓缓降下，弟子几乎是倾派出迎。

寒冷的荒原上，笛声齐齐响起，胭脂与一众大学者脚踏寒冰玄石，从高空朝着塔前降落。

符晨曦本以为自己只是敲敲门进去，爬个半天塔，被带到什么书房里谈几句话，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隆重，当即傻眼。

“哎，我说，大小姐，你回个家这排场也够夸张的。”符晨曦朝曹靖霏耳语道。

“什么呐。”曹靖霏笑道，“人家回来都是从海边码头走小门，这是迎接你！”

“当个参天的女婿，就这么受欢迎吗？”符晨曦道，“这不可能吧！”

看样子参天上下近千人全部出动了，漫天都是悬浮的玄石，举派上下，盛装华服相迎！

“符、晨、曦。”曹靖霏凑近符晨曦耳朵，咬牙切齿道，“你是奔、云、的、会、长！千万给我记清楚了！奔云会长造访参天，这是非常重要的会谈，才有这礼节！而且你还是天下第一徐茂陵的弟子，公司派的掌门！”

符晨曦自己一个人独来独往地闯荡惯了，经常忘记自己的身份，现在更是当了个便宜会长，仍然下意识地把自己看作孤家寡人，被提醒了才想起来，当即正了正衣领，竭力装出肃穆模样。

“符晨曦会长亲自造访参天派，”一名大学者朗声道，“荣幸之至。”

“本应亲自往洛邑走一趟，奈何有许多事，思来想去，终归在本门说起更方便。冒昧邀请您前来，想必新晋会长是不介意繁文缛节的。”胭脂柔声道。

符晨曦玩儿变脸比岳霆还快，人生如戏，全靠演技，笑道：“为了靖霏，也该来一趟。”

曹靖霏心道真是够了，怎么到哪儿都要提这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胭脂却善解人意笑道，“若会长须做媒，参天自当全力以赴。”

符晨曦：“……”

曹靖霏脸色带着些微无奈，符晨曦心想人家把你当娘家，你把自己当媒人，看来参天对曹靖霏的态度正如先前所言，早就划清了界限。

“苍霄战事吃紧，为免后院起火。”符晨曦装作没听见这句，答道，“咱们还是速战速决吧。”

“符掌门请。”胭脂做了个手势，引着符晨曦进了参天塔。弟子们便浩浩荡荡飞了下来，跟随在众大学者身后。参天塔底层乃是一宏大中庭，符晨曦万万没想到从外面看上去占地面积不大的一座塔，内里竟有如此宽阔的空间，较之整个洛邑亦不遑多让。

符晨曦站在中央符石上，被平台缓慢托起，不断上升，瞥了经过的楼层一眼，心道参天派的电梯似乎是自己见过最好的。而且参天派每一层楼，似乎都各有特色——融合了青峰、伏明、洛邑、燎原甚至森罗等门派的特色。

“会长一路上辛苦了。”胭脂大师说道。

符晨曦忙摆摆手，说：“不知为何，一到参天，心就静下来了，这里倒是和洛邑很像。”

“您看见的九霄每一个角落里，都有参天的影子。”一名大学者客客气气地说道，“洛邑不周山下符文石，是参天师祖吕望昔年所主持建造，整座洛邑的设计，法阵布设，甚至方石，都出自参天派之手。”

符晨曦：“……”

胭脂柔声道：“那已是三千余年前了，这三千年里，随着参天弟子走遍大陆，九霄的每个角落，都有本门的技术。”

符晨曦感觉到，这些学者都是与世无争，博览群书的先知，谈吐与寻常仙族有着明显的不同，绝不可等闲看待。

一、二、三……符晨曦数了下，中庭四周的楼层足有四十层。?离开基塔区域，上到参天塔的中层，胭脂走下符文石，说道：“会长这边请。”

符晨曦点头，曹靖霏又说：“这里是七位大学者主持的阁楼，只能步行了。”

“还好。”符晨曦答道，爬几层楼也没什么。

第四十一层是春暖花开的巨大花园，中央有一庭院，种了一棵树，符晨曦知道定是神树，但胭脂不主动开口，自己也不多作探究。四十二层则是一个足球场般的巨大的池子。池中露出半个怪兽的背脊。

“这是鲲池。”胭脂解释道，“池中栖息着一头远古的鲲神。”

符晨曦点头，再往上时，则是一个温室，过了温室，是一个宽大的，四面悬挂着无数纱帘的平台。再往上走，则是一条宏大的龙骨架，离开往上，则是一个摆满书架与盔甲的长廊。

一层又一层……众人沿途往上，抵达第四十六层，面前是个古色古香的内嵌宫殿，长廊错综复杂，沿途开了不少窗，窗外透入闪烁的极光。

“这里是第四十六层了。”胭脂停下脚步，答道，“也是我们稍后议事之处，符会长，一路劳顿，请您先到四十七层休息片刻，大学者们还有几句话，想询问靖霏。”

符晨曦沉吟片刻，朝曹靖霏投去询问的一瞥，曹靖霏最终点头，符晨曦便道：“那么我去楼上等会儿。”

“不会等太

久。”胭脂柔声道，“只是有一点事，需要与她先行确认。”

符晨曦“嗯”了声，一侧便有参天弟子过来，将他带往第四十七层，曹靖霏则跟着众大学者进入长廊尽头的房间里。

“到顶了吧。”符晨曦手扶木栅栏，朝那弟子问道。

“参天塔共有四十八层，第四十七层，是首席大学者居住之处。”那参天弟子客客气气地回答道。

曹靖霏师父生前住的地方……符晨曦走进四十七层，被带往一个环形的图书室中央，与自己在银瀑镇住过的地方相仿，四面环绕着的书架作八卦型排布。

“现在这里是虚渊师叔暂住。”参天弟子说道，“请用茶。”

书，到处都是书，符晨曦对参天的第一个印象就是，这里有太多的书了，每一层都有书架，这要何年何月才能读得完？

“上面那层是什么？”

“第四十八层是我们的星辰书阁。”参天弟子答道，“无限书海，区域没有尽头。若胭脂大师许可，也许会让您到星辰书阁中去看看。”

“无限！”符晨曦说道。

参天弟子点头道：“无限。”

他端来一杯茶，放在符晨曦的手边，接着便站在符晨曦身旁，并没有离开的打算。符晨曦喝了口茶，只觉茶香清冽，又注意到那参天弟子端茶之时，手上的手套微微发光，想起曹靖霏进入参天塔手，手套背面的符文也发起了光。

胭脂以及其他的大学者们，似乎也一样。符晨曦心中一动，打量那弟子，说道：“我似乎见过你。”

“您忘了。”那参天弟子笑道，“银瀑镇被黑潮摧毁时，我曾经与符会长您并肩作战过。”

“啊。”符晨曦想起来了，难怪这么眼熟，当初这年轻人，似乎还在公司派住过。

“迟……迟长庚。”符晨曦说。

“是的。”参天弟子十分温和有礼，闻言只是笑了笑。

“当时你的手套并未发光。”符晨曦说。

迟长庚答道：“参天塔坐落于地脉灵轮的转折点处，这里所有的法术与力量都遭到特异的能量干扰，除去创世神明，任何仙人使用法力时，都会有强烈的空间波动。手套是为了保护我们，让参天弟子学会控制此处的规则。”

“哦……”符晨曦若有所思点头，说，“所以别派的法术，在你们这里都会……”

“扭曲。”迟长庚答道，“或是消湮，只有本派中人，才能在此处使用自如。”

“这算是提醒我别在参天放肆么？”符晨曦笑道。

迟长庚笑道：“绝无此意，符会长并非不讲理的人。”

“那么魔族也许永远也攻陷不了这里。”符晨曦说道。

“作为九霄文明的灯塔，总需留有防范与周全之地。”迟长庚答道，“有利有弊，参天弟子需修炼两套功法，‘幻世’与‘现世’之术，心有旁骛，在九霄大地的各个角落，修为却及不上他派弟子了。”

“也够厉害了。”符晨曦觉得曹靖霏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炮台，说，“行走九霄这么久，唯一让我惊讶的，就是参天弟子。靖霏、你们，每一个地方只要有危难，参天派都会不计代价，全力以赴地付出，当得起‘智者’之名。”

迟长庚淡淡答道：“潼关一战，也折损了不少师兄弟。奢比文大师更是落入敌手。唯希望符会长能救九霄于水火了。”

“死了多少人？”符晨曦问道。

“将近一千。”迟长庚缓缓道。

符晨曦叹了口气，说：“节哀顺变吧。”

一时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不多时，另一名弟子上了四十七层，说道：“胭脂大师她们好了，会议地点临时改到星辰书阁，请会长移步。”

迟长庚微觉诧异，符晨曦便朝他点点头，两人动身。

星辰书阁一望无际，登上第四十八层之时，符晨曦瞬间心胸开阔，头顶乃是浩瀚的极夜，极光温柔划过，球形拱顶近乎透明，自然的星辰在拱顶的透视下显得十分明亮，绚烂的光彩折射，扭曲。

天穹尽头悬浮着一盏灯，乃是吕望亲手点起的知识之灯，号称“永夜长明”。朝外望去，符晨曦赫然发现远方是无穷无尽的大海，背后则是广袤的九霄大地。原来他已不知不觉来到了参天塔最顶层的光球之中！

“星辰书阁按规矩，只有参天弟子才能进入。”迟长庚说，“会长乃是近千年来第一位造访此地的外人。”

“谢谢。”符晨曦答道，“这也太抬举我了。”

虽不知道胭脂为何将会议改到此处，但可以猜测的是，今天一定有非常重要的事要与他商谈。

“只是我有点好奇……”符晨曦一边走一边说道，“为什么参天塔是四十八层，而不是四十九层？”

迟长庚略一犹豫，答道：“这个……实在不方便说。”

“因为有一层隐藏在虚空之中。”胭脂柔和的声音响起，“哪怕是本派大学者，轻易也不得见，传说那是老子向众生显灵之地，已有近千年未曾开放过了。符会长这边请。”

符晨曦朝迟长庚笑了笑，径自来到几个书

架前。胭脂发光的手套推出，四周的书架便纷纷退后，形成一片广阔的空地，此刻她又抬起手，隔空排布四处的布置。

那盏灯轻轻转动，大海之巅的参天塔收起了照亮长夜的灯光，至高处的太极灯旋转，将光芒投向内部的星辰书阁，四周瞬间泛起了白光，如同辽远壮阔的梦境。

四名大学者现身，曹靖霏从书架后转来，胭脂做了个“请”的手势，解释道：“奢比文大学者在对抗魔族之战中不幸牺牲，今日缺一席。由曹靖霏代替其师听会。”

“是。”曹靖霏轻轻地说道。

“符会长请。”胭脂又说。

符晨曦左右看看，见各大学者与曹靖霏都席地而坐，自己便也盘腿坐下。

“我对奢比文大学者之死，非常难过。”符晨曦叹了口气道。

“思想的力量，终将让人不再畏惧死亡。”一名大学者说道，“我们源于光明，也终将归于尘土。会长请节哀。”

符晨曦微微点头，目视众人。

“邀请您前来，乃是根据贵会前会长，赤将子暝大师处得到了关于魔族的线索。”胭脂说道，“结合靖霏的几封信，以及两位在清霜岛的所见所闻，奉南北斗神明而得的启示，理出了一个较为模糊的思路，希望能为您对抗魔族的战斗出一臂之力，还九霄以光明，还仙族以未来。”

“不敢。”符晨曦忙答道，“我有太多的不解，却从未有时间，认真地朝参天派请教。今天能来到此处，也希望各位能给我一个答案。”

胭脂开口道：“千头万绪，说来话长，今日所议之事之复杂程度，上达三界众神，其中更深远的缘由，兴许已非我等能一窥究竟。如今却也不知该从何处说起，您既有疑问，便请符会长先问吧。”

曹靖霏怔怔看着符晨曦，良久没有说话，似乎在隐忍着内心的不安。

符晨曦猜测在他们闭门讨论时，一定发生了某些至关重大的事件，曹靖霏眼下的情况如此不稳定，必定是被问到意料之外的问题。

“那么我就先问了。”符晨曦说道，“我知道我的到来，一定与魔族，与这场战争有着脱不开的关系，第一个问题，我也一直在问我自己，我究竟是什么？”

“你是一件法宝。”一名大学者说道。

符晨曦失声道：“什么？！”

胭脂抬起手指在空中轻点，墨迹从案几上的砚台中飞出，于空中流淌，化作烟雾散开，形成那天符晨曦在南斗面前所看见的一幕——老子隐身虚空中，双手前伸，手中捧着悬浮蜷缩的符晨曦。

“根据参天经卷记载。”胭脂说道，“七大神明之一的老子有一法宝，名唤‘极’，乃是太初元辰所炼就，千变万化，毁去仍可再生，可化作世间一切生命。不受自然法则所影响，结合南斗、北斗两位大神所言，以及你死而复生的天赋，你的肉身，很有可能就是老子的法宝‘极’。”

“我们需要做一个测试。”一名大学者说道，“接下来请您镇定，会长。”

符晨曦说道：“等等……我不能再死了！”

曹靖霏答道：“不会的，放心。”

紧接着，五位大学者同时撒手，施展法术。

星辰书阁内，地面同时涌起能量，呼啸着组成一个浩瀚的宏大法阵，符晨曦置身那法阵中，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不断化为光点剥离出来，回归了纯能量。

曹靖霏怔怔看着符晨曦，双眼发红，符晨曦抬起手，看见手掌已开始碎裂成为飘散的光点，愕然望向曹靖霏，眼中充满了震惊！

这一刻他非但没有任何痛苦，反而有种身躯化为星尘，与天地同为一体的浩浩荡荡感觉，仿佛宏大的宇宙成了他灵魂的孕育温床。

“停下！”曹靖霏大声道，“可以停下了！”

胭脂与众大学者同时收手，法阵嗡一声消失，那悬浮在空中的光点再次朝着符晨曦飞去，将他的肉身不断重塑，最后恢复如昔，完好无缺。

“发生了什么？”符晨曦心中涌出一股深深的不安。

众大学者定定地看着符晨曦，胭脂则轻轻喘息，显然消耗甚剧，眼中充满复杂神色，如同在看一件神迹所制出的造化之物，眼里又带着少许惋惜。

“果然，已经到极限了。”一名大学者低声说道。

“什么极限？”符晨曦皱眉道。

胭脂却示意噤声，众大学者静静看着符晨曦，静默良久，直看得符晨曦心底发毛。

“这是本派禁法，九曲黄河阵中的第三门。”胭脂缓缓道，“将阵内一切活物化作星尘，强行让敌人灰飞烟灭。你被降去的肉身化作能量之光，虽在九曲黄河阵的威力下开始分解，但阵法一旦撤去，便回归己身，为你重塑身体，且闪烁的光芒乃是法宝本身所蕴含的灵能，所以……这证实了我们的猜测。”

符晨曦：“……”

“我……我是一件法宝？”符晨曦颤声道。

“确切地说，你在九霄中的肉身，乃是法宝所化。”

“而赋予你‘天命’者，若猜测无误，正是这法宝的主人——七大神明之一的，老子。”

（本章完）